第66章

投票推荐 加入书签 留言反馈

  付建业的语气里充满了鄙夷,仿佛在谈论一件碍眼的垃圾:“再说了,付建军那个病痨鬼,一天到晚咳咳喘喘,挣的工分还不够买药吃,家里穷得……嘿,耗子钻进去都得含着眼泪出来,嫌他家没油水,连学费都凑不齐的穷鬼,有什么资格去上大学?占着茅坑不拉屎。”
  最后,他斩钉截铁的说了句:“这名额,放着也是浪费,合该就是你的,你放心,爸都给你安排好了。”
  躲在门外的付建军,原本是怀着卑微的祈求前来借钱,此刻却是如遭雷击。
  侮辱他本人,他或许还能为了儿子的前程忍气吞声,但如此践踏他儿子寒窗苦读拼来的前途,彻底点燃了这个老实人心中仅存的血性。
  “砰——”
  付建军猛地推开了那扇并未关严的堂屋门,木门撞在墙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他脸色煞白,胸口剧烈起伏,指着屋内的付建业父子,因为极度的愤怒和激动,声音都在颤抖:“大……大哥,我……我叫你一声大哥,这些年,我们一家子在本本分分,我也一直敬着你这个大队长。”
  付建军试图讲道理:“这大学……是我家强子,没日没夜熬灯油,凭自己本事考上的,是他的前程,你们……你们不能这么干啊,这是丧良心,太缺德了,要遭报应的!”
  付建业显然没料到付建军会突然闯进来,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迅速笼罩上一层寒霜。
  他放下烟杆,缓缓站起身,那双三角眼里射出冰冷的光。
  “丧良心?我缺德?”付建业冷笑一声,伸手指着付建军的鼻子,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对方脸上,破口大骂:“付老二,老子给你脸了是吧?敢跟老子这么说话?”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恶毒的羞辱:“就你这个废物,一天工分挣不了几个,走几步路就喘得像拉风箱,年年透支,拖累了整个大队的后腿,是大队在养着你这个蛀虫。”
  付建业不等付建军反驳,话锋直接转向了他最引以为傲的儿子,言辞更加刻薄:“就你那个废物儿子,就算走了狗屎运考上了大学,又怎么样?骨子里还不是穷酸贱种,去了大学也是浪费国家的粮食,给咱们石匣沟丢人现眼!”
  “老子让付贵顶替他,那是看得起他,是让这个名额物尽其用,是给咱们大队培养人才,你他妈的不识好歹,还敢跑来跟老子叫板?!”
  这一连串极其恶毒,专往心窝子捅的辱骂,如同一把把利刃一般,狠狠地扎在了付建军本就脆弱的心脏上。
  他原本就因旧疾心脉受损,此刻急怒攻心,只觉眼前猛地一黑,耳畔嗡嗡作响,付建业那张扭曲狰狞的脸庞逐渐变得模糊不清。
  “你……你……” 付建军一只手死死捂住剧痛无比的胸口,另一只手徒劳地向前伸着,似乎想抓住什么。
  可他终究什么都没抓住,便直挺挺的栽倒了下去,砸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人事不省。
  付建军去了半天都没回来,他媳妇儿不放心,就让付国强去看看。
  付国强刚走进堂屋,就看到自己的父亲倒在地上,他扑过去拼了命的叫喊,却怎么叫都叫不醒。
  付建业和付贵就站在那里,冷眼看着,像看一条死狗一样。
  付国强当时就跪了下去,直接给那父子二人磕头,他用手背狠狠擦去模糊视线的泪水,声音嘶哑地喊道,“大伯,我求求你,我求你借我一些钱,哪怕一点点,我先送我爹去卫生所,我爹不能死啊。”
  讲述到这里,付国强微微停顿了一下,他看着眼前的周守谦,带着几分好奇的问了一句:“你知道付建业,我的好大伯,他是怎么做的吗?”
  周守谦眉头死死的锁在一起,只觉得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他干了什么?”
  付国强脸上露出了刻骨的仇恨,咬牙切齿的说:“他不但不借,反而把我爸拿来的空白借条拍在了桌子上。”
  他的手在空中比划着,重现着当年那残酷的一幕。
  付建业指着那张纸,对付国强狞笑着说:“强子,看见没?今天你只能选一样,选你爹,就在这张借条上按手印,放弃上大学,我立马掏钱给你爹看病,如果选择上大学,现在就拿着它滚蛋,你爹是死是活,就看他的造化。”
  周守谦虽然早已猜到大致的真相,但亲耳听到这如此赤裸裸,如此灭绝人性的逼迫,依然让他感到一阵心寒。
  “我当时还能怎么选?那是我爸的命啊,”付国强嘴角扯出一抹极其苦涩的笑容:“我选了,我选了按手印,我放弃上大学,我求他快拿钱救我爹。”
  他瘫在椅子上,声音变得虚弱而空洞:“可……可这还没完,付建业这个老狐狸,他怕事情败露,他逼我,必须以借的钱不够,要提前去城里打工挣学费的名义,立刻离开石匣沟村。”
  “他要我假装自己去上大学了,不能让村里任何人起疑心……因为全村都知道,考上大学的是我付国强。”
  “1979年啊……周队长,”付国强抬起头,脸上是一种惨然的笑容:“没有介绍信,寸步难行,他威胁我,如果我不按他说的做,他就不给我开介绍信,我就算拿着录取通知书,也出不了青林县,更别提去京都报到……我,我根本没有选择……”
  当年的付国强攥着那浸满屈辱的二十元钱,背起昏迷不醒的父亲,深一脚浅一脚地奔向了乡卫生院。
  汗水混着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父亲的躯体在他背上沉重得像一座山,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每一步都踏在碎裂的梦想和冰冷的现实之上。
  到了卫生院,医生紧急给付建军打了一针。
  药效慢慢发挥作用,付建军悠悠转醒,虚弱地睁开眼,看到儿子通红的双眼和满脸的仓皇。
  “爸……”付国强声音沙哑,几乎不敢看父亲的眼睛:“我……我把录取通知书……给了付贵。”
  他艰难地吞咽着,每一个字都像是刀片划过喉咙:“换来……换来给您看病的钱,还有……一张离开村子的介绍信。”
  付建军闻言,瞳孔猛地放大,胸口剧烈的起伏,一阵急促的咳嗽后,他死死抓住儿子的手,枯瘦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浑浊的眼泪顺着深刻的皱纹滚落。
  他没有力气责骂,也没有力气质问,只有无尽的悲凉和作为一个父亲最深沉的无力感,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带着血腥味的叹息:“都是我没用……”
  安顿好父亲,怀揣着那张意味着放逐的介绍信和仅剩的几块钱,付国强如同一个孤魂一般,离开了生养他的石匣沟。
  他并没有如付建业所愿去什么南方打工,内心深处那股不甘的火焰并未熄灭。
  他辗转扒车,乞讨,打短工,历经磨难,方向却始终固执地指向北方。
  几个月后,他终于站在了京都医学院气势恢宏的校门外。
  与周围那些洋溢着青春和希望的未来天之骄子相比,付国强衣衫褴褛,面色饥黄,像一粒不小心被风吹到这里的尘埃。
  他租不起像样的房子,最终在离学校不远的一条阴暗胡同里,找到了一个地下室的杂物间,那里终年不见阳光,潮湿阴冷,仅能容身。
  从此,付国强开始了双重生活。
  夜晚,他在建筑工地搬砖,在餐馆后厨刷碗,在火车站扛包,用透支体力换来微薄的收入。
  白天,他洗净身上的尘土,换上最干净却依然破旧的衣服,将帽檐压得极低,佝偻着背,混入川流不息的学生人群,溜进京都医学院的课堂。
  他不敢与人交谈,总是选择角落的位置,如饥似渴地吸收着讲台上教授传授的知识。
  生理学,病理学,药理学……那些曾经在油灯下自学过的模糊概念,在这里变得清晰而系统。
  他像一块干涸了太久的海绵,疯狂地汲取着知识的甘霖,他靠着在垃圾堆里捡到的,或被好心学生丢弃的旧教材和习题集自学,甚至想办法买到了一些过往的考试试卷,在深夜的地下室里,就着昏暗的灯光,一遍遍演算,背诵。
  凭着过人的毅力和天赋,他竟然在无法参加正式考试的情况下,将医学院前两年的核心课程掌握了七七八八。
  然而,纸终究包不住火。
  付国强的怪异举止,长期的潜伏,最终还是引起了学校保卫处的注意。
  在一次例行检查中,他被揪了出来,无论他如何哀求,解释,都无法改变社会闲杂人员非法蹭课的事实。
  他被严厉地驱逐出校园,连那个阴暗的地下室也无法再住下去。
  但付国强并没有放弃学医的执念,他留在京都,继续打着零工,同时想方设法寻找机会。
  他一家家医馆,诊所去恳求,不要工钱,只求一个当学徒,学手艺的机会。
  起初屡屡碰壁,但他包扎伤口的利落,辨识药材的准确,以及偶尔展现出的对病理的深刻理解,终于打动了一位老中医。
  他在那家小医馆里当了数年学徒,抓药,煎药,协助针灸,处理一些常见外伤,将书本上的理论与临床实践一点点结合,积累了宝贵的经验。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