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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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博士,今日享有清闲。”
  徐昂是谢清匀同窗,留在国子监自典籍学正做到了博士,为学生讲授经义。去年曾经教过谢维胥一段时间。
  “休假却闲不下,路过文房店,被墨香所引,忍不住步入一观。说来还要多亏了谢丞相——这际,他想必还在国子监与诸生讲经论道,方让我偷得了半日闲。”
  谢清匀?他没有告诉过她有此事。
  三方砚台悉数装入提盒,秦挽知略略颔首道:“那便不打扰徐博士雅兴,先行离开一步。”
  马车辘辘,琼琚惊讶:“大奶奶,大爷也在。”
  “若是遇见许能一道回府。但若让徽姐儿知晓了,只她一人不在,不定要闹哩。”
  秦挽知莞尔,谢灵徽要跟着来,她没有应允,命她在家中与夫子好生学习,小姑娘辫子甩了甩,气昂昂地回去了。
  “等回去时,给她买上一些爱吃的酥糖。”莲叶形砚大抵不能使她高兴太多。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当看到成排的柳树和湖水时,就知晓国子监到了。
  国子监外有泮水环绕,与监内泮水池相通,外泮水湖岸遍栽细柳,时而枝条垂掠水面,惊起一阵波澜。
  马车停在路旁,提前了约一个多时辰,琼琚在数点带来的东西。秦挽知推开车窗,庄重沉静的朱红色大门映入眼帘,浑似饱学之士反复翻阅的传奇古籍,匾额高悬于门楣,国子监三个描金字迹铁画银钩,刚柔并济。
  埋在岁月深处的记忆使然,秦挽知的目光偏移,追向集英亭,四周设美人靠,中间圆形石桌,桌边环抱几个鼓形石凳。
  仿佛还在昨日,对坐着她和谢清匀,现在亭内已是空无一人。
  秋风吹扬鬓发,欲转眼时,整个人又生生钉在原处。
  她不受控制地遥看辨认。亭子不远处的泮水湖边,青衫男子身姿修挺如竹,颀立柳树之下,身旁着樱粉罗裙的女子翩翩若春日花蝶。
  定然看错不得,赫然是她的夫君谢清匀和林家三女林妙羽。
  林妙羽微微仰首望着他,笑靥明媚,樱唇一张一合,不知在谈论什么,远远也可感受到谢清匀周身弥漫的温柔。
  粼粼水光在湖面映出双影,风一阵,水面滚滚涟漪,破不碎岸上的倒影。
  在这情状之下,秦挽知的第一反应竟是果如所想,泮水湖畔适宜漫步叙谈,闲情雅趣。
  数不清多少次在亭子里,一抬眼就能看到清澈荡漾的湖水,正是垂柳树舒展枝叶的时节,纤长的柳条一弯再弯落在水面,轻轻一点,激荡晶莹的水珠。
  他们在集英亭中坐过多次,但一次也没有步下亭阶,绕湖相伴且行且谈。
  一霎间,秦挽知想到很多,国子监之于她,悲喜交集,难以尽述。
  年轻时候总是忍不住委屈,不由己的行为自己却不得不承担后果。
  她从未想过嫁进谢府,嫁给谢清匀,盲婚哑嫁,她的姻缘她没有说过一个字。
  她记得那天被祖父叫去前厅,看到了威严有势的谢老爷子,一双阅历无数的眼眸沉静而锐利,停在了她身上。
  任人打量过后,是敲定命运的锤音:“便如此,喜服今夜送来,不可误了明日的时辰。”
  新婚夜的惶恐不安,难以融进的高门世族,一重一重的飞檐传述着宅邸百年的规矩和庄严,秦挽知像极了误入的外人。
  只有冲喜成功,让人对她几分感激,可这感激是什么样,能够维持多久呢?
  公爹唉声叹气:“我耽误了仲麟。”
  “他和明华的婚事水到渠成,佳偶天成,此番结缡,与天家亲上加亲,润泽自身前程,于谢家无疑磐石之安,如今……唉,我如斯岁数,病痛在身,便是苟且多活几年又有何用……父亲怜子,我亦怜子……”
  来请安的秦挽知僵顿在帘外,不小心弄出了响动,想悄声退也退不得了。
  公爹和王氏对视,开诚布公与她道:“若在往时,你家门楣自是难以入眼。如今阴差阳错,也是因缘际会,你莫担心,你于我谢氏有恩,万不会为难了你,既已嫁进来,便虚心善学,恪尽为妻之责,安安稳稳,夫妻和睦。”
  秦家难回,谢府这般,秦挽知处境尴尬,她年纪尚轻,诸事不知万全应对之策,心里的苦闷不敢发,愈加谨小慎微,寡言少语。
  谢清匀是无数负压下唯一能让秦挽知得到喘息的人,只是他因学业科举在家中时日并不多。
  她便去国子监找他,纵有培养感情一层,更多如鸟雀短暂离笼。他聪明多智,看出她的想法,在婆母提出微词时,为她掩护,自揽于身。
  他很好,从第一次见面起她就知晓。
  直到一次,集英亭分别后,秦挽知想起忘记告诉谢清匀下回休假,她不能来接他回家,他们识得她,索性放她进去找人。
  她心道,以后听到人说话转脚就要走,不然怎让她又撞见。
  “明华郡主率真活泼,灿若朝阳,仲麟冲喜的妻子看着性子喜静,截然不同,可是改为喜欢温婉娴静的了?”
  这是她第二次听到明华的名字。谢清匀静默的那几息比想象中难熬,秦挽知落荒而逃。
  秦挽知后来再回想时,大概能猜到他的回答,依谢清匀品性,绝不会在外人面前说她任何不好,也不会让他们继续对她品头论足地进行揣测。
  但在那时,无声无息的空白,压垮了秦挽知这几月里勉力维系的防线,最后一份强撑的力气抽离殆尽,所有伪装的平静都于这一刻开始崩溃决堤。
  那是她最痛苦的一段时日,只消稍稍回想,依旧心口泛疼。
  回忆和现实交织,秦挽知放下帘子,眼前是余光中谢清匀的浅笑。
  想着想着胸臆间隐隐作痛。那显然不能简单作为认定一个人的证据,只是她的确与之谬以千里,这么多年还是如此。
  琼琚扶住她的手臂,看她神色不佳,满脸忧色:“大奶奶,你这是怎么
  了?”
  秦挽知默然不言,紧紧皱着眉心,良久下定决心倾身推开车门,一瞬凉风拂面,吹醒了理智。
  她缓缓下了马车,带着理不清的思绪,不知道自己到底要看什么,视线随之过去,湖边已经没了粉衣身影。
  谢清匀面湖而立,清风飘起衣袂。
  秦挽知状态奇怪,琼琚心里担心着,跟着看过去,离得远,她眯眼瞧了会儿,道:“那是……大爷?”
  “琼琚,我们先回去。”
  言罢,复径自上了马车。
  秦挽知神情认真得少见,琼琚看了眼谢清匀,又扫一眼朱红色的国子监大门,提裙登上马车。
  长岳从国子监出来,看到马车一闪而过,那形制几分熟悉,今日大奶奶要来,虽然时辰还早,可没有来了又走的道理。他疑心自己看错想多了,去另一侧湖畔寻谢清匀。
  路遇快马加鞭之人,是秦母身边信赖的小厮,找到她似波折不已,终于大喘舒口气:“大奶奶可找着您了,事出紧急,夫人让您立即回府一趟!”
  这在往日从未有过,就是秦母生了病,都不会言辞绝对地令她随即回去见她。
  秦挽知眼神闪烁,心中奇异地平静下来。
  秦府。秦母焦急踱步,见她来了,忙不迭挥退下人,阖紧了门,转身神情凝重地递给秦挽知一封信。
  “我收到一封无名信,你看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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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好意思,出了点意外,更晚了。今晚就先不更了,明晚再更。
  第15章 阿娘,我不是您期盼了很……
  秦母是着实心焦,信封将将接到秦挽知手中,一连声的问话紧随其后,一字一句不肯放松,势要问个水落石出,查个明明白白。
  “我原以为是你表舅家来的信,拆开一看无名无姓,这人是谁,怎地说仲麟有意纳妾?信里说的是真是假?你知不知晓?”
  自这封信出来,秦挽知便已然知道是谁的手笔,她面无表情地看完纸上内容,心里多少佩服汤铭的绞尽脑汁,走前还要不罢不休地与她来这一招。
  秦挽知过于淡定的表现,令秦母警铃大作,心脏突突地跳,她提高声量,问话中九成笃定:“你知道了?”
  “何时的事?如今什么情形?你为何不告诉我?”
  秦挽知对折撕了信纸,全程未发一言。
  秦母神色焦灼,复杂得难以言喻,她反复在秦挽知身旁踏着步子,未几,等她把纸片碎屑放回信封,秦母等不及,喊她一声:“四娘!”
  秦挽知流露几丝无可奈何:“娘,我并不知。”
  秦母大愣,转瞬明了信上所说不是空穴来风,定有苗头,咬牙急急追问:“你怎能毫无察觉?他是何态度?”
  声音刻意压低,秦母恨铁不成钢,恨不得说完这大半年来憋着没说的话:“早前就和你说过,你怎么能安心地将主动权交给他,全凭着他来处理,你怎能将这种事押在男人的良心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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