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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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他的脚步却似有了自己的主张,绕过回廊曲径,径直朝着澄观院。
  照路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曳,将他孤长的影子投映在青石板上,明明灭灭。
  直至踏入院门,望见窗内透出的暖光,那颗悬着的心才仿佛寻到了归处,渐渐安定下来。
  谢清匀蓦然想起那浓厚的令人伤怀的酒气。那是他们成亲后过了第一个年头,约四月份,也是在这个屋子,秦挽知闭门不出,喝醉了酒。
  只有几缕阳光穿过紧闭的窗洒在她的裙摆鞋面,秦挽知正伏在休憩的小榻上。
  平日里梳得一丝不苟的云鬓有些散乱,珠钗斜斜欲坠。小桌上搁着酒壶,空气中酒气混着兰芷清香,酿成一
  种不合时宜的、颓唐的、悲愁至极的气息。
  成亲起始,她素是端谨持重,那大概是她最离经叛道的行径,抛却了局促和规矩,只想沉溺于杯中之物。也是这事之后,她饮酒十分克制,浅尝辄止,从不会再让自己喝醉。
  夜风卷走身上残留的酒气,也带走了纷乱的回忆。
  谢清匀进屋时,四方桌上已备好醒酒汤,白瓷碗里氤氲着热气。
  秦挽知并不在房中。
  湢室静悄悄的,未闻水声。唤来值守的小丫鬟,才知她去了蕙风院。谢清匀在桌前坐下,慢慢饮尽那碗温热的醒酒汤,任由暖意顺着喉间滑入肺腑。
  他就这样单单静坐着,什么也没做,什么也不想,任凭时光在更漏声里静静流淌。烛火于他眸中跳动,映出一片深邃。
  终究,他还是没有跟去蕙风院,转进湢室清洗。
  秦挽知回来时,心情已好了很多。
  正恰谢清匀裹着湿暖的水汽从水池中出来,他细细看着她面容,须臾问:“灵徽今日可听话?”
  秦挽知语带笑意:“比我们在时还要乖巧几分,走前念起你,说有事要和你说。”
  秦挽知便道可以帮她传话,小姑娘竟还不肯,神神秘秘的。
  “是要来问我的,走前她与我说今日不能和你一起,命我保护好你,我答应了她。”
  秦挽知手上动作微微一顿,一面为女儿的稚语心怀熨帖,另一面,面对着说出这些话的谢清匀,莫名几分闪躲,竟有点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我又不是去什么龙潭虎穴危险之地,哪里用得着保护?她约是又想做女侠了。”
  谢清匀却仍表情严肃,认真与她道:“秦府中你便不甚开心,到周家似好上许多,回到府中又有些许低落。依照灵徽的任务,我是没有完成的。”
  仔细回想,再往前,自秦老太太寿宴起,她就有些不对劲。而他那时得知周榷回京,又有汤铭一事在前,并未能及时发觉。
  他看到秦挽知微怔,开口的声音略停,少时继续道:“林氏母女是同母亲宴后跟随而来,如今已离去。先前不曾料想会与母亲牵扯,我已向母亲言明。”
  他的声音像在忍耐什么:“我不知道是否还有其他使你烦扰,但我希望你不要因此事而不高兴。”
  秦挽知明确听到了胸腔里鲜活鼓动的心跳声,一次又一次在要跌落时,复在他的目光中重新变得鲜活有力。
  不是错觉,她万分肯定,早就知晓。
  呼吸不由放缓,又变得那么沉重。她感到他的视线落在自己低垂的眉眼,带着轻柔如水的关切和温和。
  她有些不知道要怎么做,怎么能舍得直接离开呢?
  她也不知道要告诉他什么,告诉他她的父母不那么在意她,还是告诉他谢府有时让她感到痛苦?
  可现在并没有,在蕙风院没有,在当下也没有。
  她甚至觉得眼皮开始发热,她扯出抹笑:“没有,我没有因为这件事……和我阿娘有些争论,我有一点累。”
  谢清匀知道她和秦家父母之间有难言的隔阂,因她每去一次秦府就低落一次的心情,因她尽量少回的决定。
  他不太清楚岳父岳母都和她说了什么,秦挽知从来没有提起过,秦家父母更不会与他说。
  但大概可能是什么他又能猜测些许,他声音放得轻,却蕴含力量:“你若不想去,我们就不回去了。”
  谢清匀以前也有和她谈到过,但她再减少归宁一年也要回去看一看,而这次,秦挽知轻轻点了头。
  这十几年最痛苦的时候,一段是成亲后的四月,一段便是最近。期间十多年,时有难受和悲戚,但都能够忍受,更多的还是支撑着她让她坚持下去的东西。
  她有些退缩了。
  秦挽知在想也许是这些天将痛苦放大了数倍,她是否忽视和忘记了那些给予她疗愈的,让她贪恋和不舍的事物或人。
  她觉得自己割裂,她其实也很贪心,她喜欢她的小家,并不想轻易放弃,即便偶尔会有尖刺冒出将她刺伤。
  是否,远离了那些声音她能更好过一些?
  夜色渐深,锦帐中谢清匀将她揽入怀中,手臂收得那样紧。温热的唇轻触她的发丝,两人就这样静静相拥着,没有言语,唯有交缠的呼吸、心跳,在寂静里交换着温度,感知着彼此的存在。
  -
  林经义一整天心神不宁,如同悬丝,至有人来找他,言谢丞相请他过去时,心头那根丝线“铮”地一声终是断了,直直向下坠去。
  腿脚沉重如缚巨石,每一步都踏在虚空里,他勉强稳住步伐,踉踉跄跄地来到屋里,林经义故作镇定,拱手行礼道:“谢大人。”
  谢清匀伏案批阅文书,眼未抬,边阅书牍,边淡淡一声:“可是你的主意?”
  林经义脑门瞬间沁出冷汗,上前半步又硬生生止住,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意:“大人明鉴……家母归家后已与下官细说,她、她当日只是在宴上与老夫人相谈甚欢,一时忘了……”
  “此话,”谢清匀打断他,搁下笔轻置于案,清凌凌睨着他,那目光如同寒潭映月,直照得人无所遁形,“你自己可信?”
  林经义只觉得投来的视线如有千钧,压得他抬不起头。
  “你平日办差,尚算勤勉。然治家不严,纵容亲眷,立身不正,心存侥幸攀附之念。前次已给过你一次机会,还想再犯?”
  谢清匀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敲打在林经义心头。话音甫落,林经义后背已是冷汗涔涔,他深深揖下,几乎将身子折成两段,急声。
  “下官不敢!万万不敢!是下官管束家人不力,一时糊涂,起了不该有的心思……下官日后定当严加约束,绝不再犯!”
  谢清匀静默片刻,目光掠过他惨白的脸,并未叫起,只凝视着他,缓缓问道:“除此之外,你们,还做过什么?”
  “没了!真的再无其他!”林经义猛地抬头,对上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又慌忙垂下,咬牙起誓:“下官愿以性命担保,再无隐瞒!”
  书房内一时寂然,林经义虚脱地踏出门,双腿发软险些瘫跪下去。
  谢清匀再看不进去,只后悔当时没能直接拒绝林经义,将荷花糕带回了家,扯出了这些事端。
  第一日,谢清匀在林经义极力推荐下尝了一块,并不十分合口味,亦不习惯在公务时吃闲食。第二日林经义给同值的他多带了份,下值时他忘得干净,谁知被林经义追上,将忘记的食盒重新递给了谢清匀。
  盛情难却,谢清匀想起秦挽知爱吃糕点,习惯性地带回了家。
  怪他近期劳心分神,未能及时察觉异样。
  谢清匀静心不下,到宫门口遇到秦父,他想了想过去询问。
  “母亲与四娘似有心事,近日心绪不佳,父亲是否知晓一二内情?”
  秦父大掌一挥,轻松自在并无在意:“妇人家难免有些小性子,你不必为她们担心,母女两个人哪还能有隔夜仇?”
  避重就轻的言论,谢清匀闻声不言,见问不出什么,大哥秦原也往这边儿来,遂告别。
  秦原朝谢清匀揖礼,道有空对弈饮酒。各自到马车,秦原听到了方才谢清匀所问,也有困惑:“娘这些天闷在屋子里,甚至比前些日情况还要严重,也就周家舅婆来了她有点精神,爹,她和四妹到底怎么了?”
  秦父不耐烦,拂袖拔高声音:“能有什么事?这么多年都相安无事过来了,偏如今就不行了?”
  这话细品内容可就多了,秦原也不说话了。
  秦父:“幸而仲麟对四娘情义深重,哪里还能找到比谢清匀还要好的夫君?日子过成这样谈何容易,总算能有好日子过了,才过几年,就不能安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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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有小席,早年周榷在京时有三五国子监好友,其中徐昂的堂哥在其中,因徐昂之故,谢清匀与周榷曾见过几面。
  此番周榷擢升留京,自然攒席庆贺,谢清匀思忖再三,还是选择了赴宴。
  谢清匀这次来的身份却有变化,见有人不知,徐昂解释:“谢丞相的夫人与周榷说来还有些关系,虽远了点,也是舅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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