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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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挽知远眺,冬日的溪流凝成冰雪玉带,覆雪的山峦在晴日下流转着清冷的光,宛如一幅笔致疏淡的画作。
  得知多年前的情形实属意外,秦挽知没有多问,也没有继续多聊。
  次日厚谢了他们的照顾,离开了边陲南下,经过宣州,远远看了眼丁忧时住的祖宅。
  谢清匀以为秦挽知过完年之后可能就该回来了,若她是在年后动身,沿着官道轻车快马,或许还能赶在元宵那夜抵至。
  但事实是,正月在寂寥中一天天过去,元宵节毫无人踪,甚至连封信也没有。
  孟玉梁却收到了,他曾说如果秦挽知路过宣州,能不能带回家乡的一抔土。
  一早,他收到了一个小小的,但沉甸甸的陶坛,坛口用红纸严严实实地封着,里面是土壤。
  元宵已过,檐下的灯笼还在风里打着转。年节的热闹渐渐散尽,烟花的硝烟味早已淡去了。这坛土来得这样迟,又这样巧,孟玉梁因这坛故土,反是比元宵日更加感触,心里掀起了汹涌的波澜,眼眶无端地酸热起来。
  是以,当孟玉梁第二日见到来此的谢清匀,也是一同在宣州待过三年的谢清匀,便有感而发地谈论起了宣州。
  谢清匀听罢沉默,原来她前阵子回了宣州。
  谢灵徽念叨了很多次,他也在想什么时候可以一起回去一趟,但迟迟未能有合适的时间,以致推迟至今。那里对于他来说有着特殊的意义,他相信之于秦挽知亦有不同。
  她有没有去老宅看一看,但大抵不会踏足。
  回去看了遍舆图,上面圈出的痕迹许久没有更新,谢清匀执笔画出宣州,端看她的足迹,沉思不已。
  又过十日,谢清匀奉命离京,直往黄河大工的核心险地渂州。
  去岁夏汛,渂州段数处溃决,洪水漫溢,淹及大片良田屋舍,历时数月方才休整稍定。皇帝特下严旨,今岁须大修黄河工程,命谢清匀亲临坐镇春修,务求稳固,绝不可再生差池。
  这原是去年定下的公差,谢清匀曾有私心,想在此次公差圆满事了之后,休假前往宣州。然而,如今已不能实现。
  一切都是天定,就连秦挽知的返程,大抵也无法遇见。
  秦挽知北上有三州可选,渂州最为便捷顺畅,但谢清匀却知,秦挽知最不会选的就是渂州。
  谢清匀苦笑,偏他要驻守渂州。邻州之距,如隔天堑。
  这厢,秦挽知在宣州住了约七日,收拾行李继续往北走。
  一路在多地停了又停,几日春阳,冰雪慢慢开始融化。
  前面是渂州,通行最为方便,然而舆图上的指尖,却在渂州二字上轻轻一顿,转而绕出一道从容的弧线。
  秦挽知计划绕行。
  一则她不畏跋涉,山水迢迢,多行一程,便多看一程。
  二则渂州去岁受灾,秦挽知记得邸报上的情状,那是无声的伤心地,如果可以,她也不想让自己过路的车辙惊扰了那片土地。
  是日,秦挽知启程出发,五日后于函州落脚。
  客栈纷杂的议论声陆续传来,秦挽知便是无意,也因愈发激烈的言论大致拼凑出全貌。
  渂州黄河段,冰层渐次融化,桃花汛将至,朝廷命官至堤岸勘查,疑卷入浊流,性命垂危。
  “丞相”二字出来时,秦挽知恍惚记起了,谢清匀提到过,过了年要督办重修黄河工程,短则月余可以返京,地点便是渂州。
  第57章 请秦娘子过去
  谢清匀只提过一次,当时只说大概,尚非是确论。时隔半年,历经繁多,秦挽知遗忘在脑后。
  此时乍然想起,实非一件好事。
  她攥了攥掌心,消息竟能越过州界传入邻州,此事不容小觑。
  琼琚和康二也听到言语,皆有所惊。康二囫囵吞下最后一口包子,油纸往案上一按,便凑近身后那桌。他堆起惊诧之色,拱手问道:“诸位方才说,当今丞相亲自来了渂州督工?”
  被打断话头的灰衣汉子睨他一眼,倒也未作遮掩:“是啊,正是谢相奉旨亲临。那些朱门贵胄哪知黄河浊浪的凶险。”说着压低声量:“这回怕不是凶多吉少,听说已经开始广征民间神医。”
  旁坐的瘦削男子插话:“什么听说,就是真的,我表亲在渂州衙门当差,他说渂州已在四下征集,若不见起顺利,怕是要连我们函州的郎中也一并征调。”
  “听闻丞相年前和离,年后又出了这等事,流年不利啊。”
  适间,几人愈说愈激动,茶沫混着唾星飞溅,康二默然退回座中。
  方才还喧嚣的声浪倏然退去,霎时静默如深。两桌间距离不过几步,一左一右,恍若分割的界限,隔着无形的屏障。
  秦挽知脸色渐白,连说话似也卸了气力。竟然真的是谢清匀,可他向来小心,总会有万全之策,怎么会出了这种事。
  康二吞吐:
  “娘子……原定后日启程,如今是照旧赶路,还是……”
  琼琚一旁估计:“去渂州的路程约需半日。”清晨出发,傍晚可至。
  秦挽知唇瓣紧抿,默然不语。堂内的嘈杂人语却无孔不入,字字清晰入耳,源源不断,讨论的皆是同一桩事、同一个人。
  吃过饭本是要出门闲步,却由此搁置。月已升起,正值初春时节,月亮与冬日相比仿佛都少了几分冷冽。长街上摊贩行人不绝,一声声笑语闹声漫进客栈。
  与热闹相异,厢房内稍显寂静,康二道:“娘子,不若让我去渂州走一遭,打听打听消息。我明早出发,速去速回,后日便能回来,绝不耽误接下来的路程。”
  康二:“谢大人与我也有恩情,既已到这里,相距并非遥远,打听到消息也好安下心。”
  秦挽知沉吟不语,半晌,默认了他的请命,令琼琚给他一袋子银钱:“那就辛苦你跑一趟,不必着急,路上安全为重,我们在此处会合。”
  康二谨听安排:“是,娘子。”
  翌日清晨,康二骑马出发去渂州,至落日时分进入渂州地界。
  康二上前拦住个挑担的货郎,问道:“听说朝廷来的大人遇险受了伤?而今情况怎么样了?”
  货郎摆手,挑担越过康二:“不知道,听说没什么事。”
  康二放几分心,看来只是函州消息不准,隔壁摊位摊主的却叫住他,又说货郎假话,大人重伤,危在旦夕。
  康二只得多打听一番,众说纷纭,得不出确切的消息。
  只从一个老翁口中得知,衙署的确在寻医,但凡医者,均可去衙署找官差自荐,最后他又道:“不过听说太医将要到了,也用不到你们了。”
  康二:“多谢老翁相告。”
  太医都来了,想必不是轻伤,康二这般想,马不停蹄行到衙署附近。
  远见官差正将一挎着药箱之人请了出来去
  康二喃:“看来不作假。”
  衙署外,侍卫送离郎中,他拍了拍手,摁住腰间佩剑,正欲转身进门,余光瞥见不远处被拴在树下的马匹。
  他眯了眼,目光锁住树后若隐若现的身影,瞧这人偷偷摸摸,大步流星上前呵斥:“公门重地,岂容窥探!闲杂人等速速离开!”
  康二忙从树后转出,躬身长揖:“上官容禀。小的昔年曾蒙受谢相之恩,听闻谢大人遇险受伤,忧心不止,日夜难安。斗胆请问……谢大人贵体可还安好?”
  侍卫面如寒铁,佩剑铿然出鞘三寸:“无可奉告,丞相安危岂是尔等可探问的?再要纠缠,休怪无情!”
  见对方语气冷硬,刀锋凛冽,康二只得佯装惶恐自觉退去。至夜色降临,灯笼亮起来,门口侍卫换了值,康二扮上胡子,提着医药箱走出了漆黑。
  “来者何人?”
  “官差大人,闻说衙署广征大夫,遂来自荐,希冀能略尽绵力。”
  侍卫仔细端详,抱有质疑:“你是郎中?”
  “正是,我家祖祖辈辈行医。”
  但凡应征医者皆需先至前厅候审,侍卫简单搜查了康二周身,又翻检药箱,这才朝廊下招手,唤来一名小厮:“你带着他到前厅。”
  抬脚跨过尺余高的朱漆门槛,康二暗暗舒口气,他亦步亦趋跟在带路小厮身后,试探着问道:“大人患的是何症候?可凶险严重?”
  那小厮目不斜视,只重复道:“奴才不知。”
  变着法子连问数遍皆是如此,康二只得讪讪收声,暗中观察这衙署景致。
  但见回廊九曲,亭台井然,当值差役步履从容,洒扫仆役神态平和,堪称一切如常。
  既未悬白幡,人不见慌乱,也没有药味。
  似乎看着没什么大问题。
  康二心下稍宽,觉得大抵谢丞相吉人自有天相,有惊无险。
  至于寻医,想了想,方才侍卫也不是着急的样子。料想寻医之事并非十万火急。
  但都是猜测,还是要确实才行。只要探得谢大人伤在何处,伤得何种程度,如今又是否安好的确切消息,他就可以回去交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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