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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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怔怔看着眼前之人,眉眼一一细看,确认无疑。
  谢清匀登时松开了尚且绑着绷带的手,蓦地微偏过头去。
  没想过时隔四个月,再重逢是在这种情形。
  他狼狈至极,形容枯槁,灰败不已,她却如初春桃李般莹润姣好。
  可谢清匀转念一想,既已无济于事,又何必再避。方才睡梦中那番扭曲挣扎的姿态早被她看了去,连他的手也是她亲手拦下的。
  所以他任由自己无所顾忌地流连于她眉眼之间,看一看这些月的变化,意图探出那些他不曾参与的时光。
  “四娘……”谢清匀甫一开口,嗓音沙哑,连自己都觉陌生,越发不显真实:“我还当是我在做梦。”
  她将才事出突然,情急之下未曾多想便出手阻拦,现时陡然相见,原有几分不自然,又听到这话,秦挽知执勺的手微顿,将药碗端到床榻:“趁热喝药吧。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软枕垫在身后,谢清匀勉强能够支起身,他不由分说地捧着药碗仰首饮尽,目光随她而动。
  “与昨日并无不同。”随后,谢清匀倏然问得些微奇怪:“你来了渂州?”
  “嗯?”她不自觉回一声,而后竟也反应过来他在问什么,又道:“没有,我走的函州。”
  谢清匀的右手依旧绑着白色绷带,他摩挲瓷碗外壁,有丝丝温热还能感触得到,胸腔不禁闷出几声笑,如同山间转瞬即逝不留痕的清风。
  “怎么了?”
  很难表述,像是和她有密切的联系。
  他知晓她的选择。
  虽然看懂意味着不能装作不懂,但他还是,在其中找到了归属。
  也万分明了,这次,她是为他来的。
  谢清匀心内有隐秘的高兴,他轻轻摇头,语气放缓道:“没有,那怎么又来了?”
  秦挽知看他一眼,接过他手里的药碗,放到托盘,未转身,说道:“长岳找到我,让我来一趟。”
  这厢长岳匆匆赶至,他自不能支使秦挽知干活,反正她在这里就好,但今早长岳有事,秦挽知便主动揽下了活计。
  长岳回到屋内,隔着座地屏风听到两人的对话。他攥紧手,长长喘息了口气,大爷终于醒了。
  下一息,长岳听到自己的名字,说着是毫无错处,但也不能算是全貌。
  其后,长岳走出屏风,向两人作揖行礼,“娘子心善,闻说大爷您受重伤,特令康二来渂州打听实情,我于衙署门前偶遇,这才知晓秦娘子在函州。”
  谢清匀看向她,目光灼亮。但他也知实打实讲究,这算不得什
  么,换个相熟的人,她甚而可能直接自己便去了,而不是先由康二打探消息。若非康二去寻,他不定能在这里看见她。
  但他并不在意,一觉醒来,已是如梦一般,还要怎样希求。何况,他此刻狼狈只能卧于床榻,腿部伤处无时不提醒着他,甚至还是一个或许残废之人。
  第59章 无可替代
  谢清匀与同僚商议要务,直至新堤竣工的细节一一禀报完毕,已是半个时辰之后。
  为首的官员躬身道:“谢大人且安心静养,堤坝后续事宜下官等定当听从安排,妥善处置。”
  谢清匀勉力颔首,略显苍白的唇微微牵动:“有劳诸位。”
  一番交谈耗心劳力,他实难忍受身体上的疲累,却又忍不住看向屏风处。看不见时仿佛连清晨的对话也随之远去,让人怀疑是否是一场梦境。
  长岳进来奉药,冷不丁对上视线,他转瞬了然,托着膳食至跟前。
  “秦娘子在西苑厢房。”
  羹汤冒着热气,长岳将瓷勺放进去,看了看谢清匀:“要不要,我去将娘子叫来?”
  味道与昨日不太一样,谢清匀心念微动,尝了一口,暖汤流过喉腔,他几不可察滞了下。
  谢清匀搦紧勺柄,声音尚有些低哑:“不用了。”
  他的目光自羹汤移到长岳身上,谢清匀重了语气:“她不是下人,不是来伺候我的,不要让她做这些。”
  “她若来找我,抑或想走,均不可拦她。也不可……拿我伤势说事,束缚她,逼迫她。”
  长岳连忙俯身,为擅自做主和逾矩请罪。
  谢清匀自嘲:“起来吧,我亦不能怪罪你,相反,实话说,可能还得奖赏你。”
  她能教康二过来看他,他也应满足了。可是她亲自来,轻而易举就将前者全盖过了去。
  长岳不好为此解释,无论是秦挽知随他来渂州,还是这次做羹汤,解释起来都像是辩解,他的确都以谢清匀伤病为题,因而使得秦挽知的选择不够纯粹。
  然,长岳看着谢清匀喝完了羹汤,还是长舒口气。待回去之际碰到陈太医,陈太医看了眼空碗,“怎么样?”
  长岳:“今日胃口极好。”
  陈太医抚须甚慰,有胃口是好事。谢清匀绝对是听话的病人,昨天毫无食欲,但为了身体也硬着头皮往肚里咽。
  然而,强行进食,怎么也没有愿意吃来得轻松。
  他心里有想法,一把年纪亦不想掩饰:“秦娘子做的?”
  长岳嗯了声,“我去和娘子说一声。”
  至厢房,长岳将情状与秦挽知详说。他一丝未扯谎,确是谢清匀醒来以后吃得最多最合心的一餐。
  这本也是秦挽知做羹汤的目的,她只道:“那就好。”
  而后,秦挽知提到离开的时间:“陈太医说就是这两三日,等出了结果,我再走吧。”
  长岳深揖:“多谢娘子。”
  起初得知谢清匀伤势那刻,康二一度震惊到失声,老大一会儿,不敢想象地道:“大爷不能真要截了腿,这,这实在残忍。”
  谁也不是冷眼无情之人,就连汤安听闻了都扯着她的袖子。多留几日吧,等这凶险的几天过去,才能安心地离开。
  翌日。
  谢清匀照例谈论公事,跟进黄河堤坝的工程,两盏茶后,今日暂毕。
  如昨日,该是吃饭的时间。
  昨天只一面,至今为止,他还没有再见到她。
  他是极为被动,他此时将自己放在这样的位置,等待她的到来。
  谢清匀亦是满足的,因她选择了留下来。
  更多的,他想若等不到,他也可以派人请她过来,感谢她留了下来。
  但他还没有这样做,因为今日羹汤仍是出自秦挽知之手。
  他既已与长岳道明,谢清匀相信长岳不会明知故犯。
  谢清匀对外喊道:“长岳。”他要让长岳去请秦挽知。
  有身影绕过屏风,谢清匀怔忡,须臾后,他才喊了声:“四娘。”
  秦挽知昨晚原想来看他一次,孰知谢清匀精神不济,又陷入了昏沉。
  从前读书考取功名时废寝忘食有之,步入仕途秉烛至天明有之,她却从未见过谢清匀一日里昏沉大多时候,连保持清醒都成了难事。
  秦挽知今日遂在他醒着的时辰赶了过来,她见他刚吃过饭,瞥到了见底的汤碗,未至开口。
  谢清匀已道:“羹汤滋味一如往昔,鲜醇适口……多谢你,四娘。”
  “听长岳说你食欲不振,我在这儿也无事,便想起你以前爱喝这个,许久未做手生得很,只是试一试。我已把做法给了他们,他们厨艺精通,应会做得更好。”
  谢清匀轻声言谢,却知别人做的精细,总做不进心里,哪里能够比较,有些东西从来是无可替代。
  好容易见面,要说的话可以有很多,谢清匀细细看着她,缓声道:“我来渂州前,灵徽还说天天盼着你的寄信,这些时日,过得怎么样?可还开心?”
  他的声音因伤病变得轻而飘茫,仿若踩在空中云层,虚浮无力却又字字清晰。
  “天地辽阔,见了不少从前未曾得见的风物,甚好。”秦挽知温笑,转而问及挂念在心的两个孩子:“鹤言和灵徽还好吗?按日子,鹤言也要国子监开学。”
  两个人不觉说了许久,从谢鹤言和谢灵徽,到谢清匀询问路途趣事,又问到了边陲和宣州。
  秦挽知不时留意他的神情,谢清匀目前的身子实在不宜这般劳神。可不知为何,眼下的他虽面色依旧苍白,眼神却清亮了许多,精气神似不错,听她讲述时,唇角始终凝着一抹极淡的笑意。
  这也许就是好转的征兆,后续两日皆是如此,他的精神一日好似一日,连续蒙在众人头顶的黑云似也穿透了几缕阳光。
  两人见面次数并不多,约是一日一次,今日见到,谢清匀就有某种预感,果不其然,秦挽知说起了他迟迟没有问出来的她的后续打算。
  她说不再多留,“午后,我们便要启程了,你好生修养。”
  谢清匀心知她做出决定,自己不该说出,然,言语先于沉着的思索而出,“你……要不要等一等,到时和我一同回去?”
  秦挽知摇摇头,淡笑着拒绝:“不了,离京城还有段距离,也许还要月余时间我才能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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