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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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风中她们泛红的脸颊相视而笑的瞬间,夏绵的思绪被猛地拽回了遥远的过去。
  那是她三岁还是四岁?记忆已有些模糊。
  她的父亲为一位小领主工作,忠心耿耿。然而在一次出行中,为保护任性贪玩的少爷不幸丧生——她们一家没有收到任何补偿,甚至连一句慰问都没有。
  失去经济支柱后,原本就不富裕的家瞬间崩塌。
  母亲带着她流落贫民窟,与数十人挤在漏风漏雨的破棚子里。母亲日夜不停地做针线活,日子艰难,却也还能活下去。
  但夏绵五岁那年,命运再度给予重击。
  那年的天气异常恶劣,酷夏紧接着严冬,导致庄稼收成惨淡,粮价更是被炒到了平时的二十倍。
  连续四五天粒米未进,母亲不得不委身于父亲昔日的同袍,不为自己,只求对方将夏绵送进那位导致她们家破人亡的领主庄园当仆人——只求女儿能活下去,有口饭吃。
  当晚,夏绵偷了一袋庄园里的面包,揣在怀里心急如焚地跑回贫民窟。然而当她掀开帘子,却找不到母亲的身影。
  “我妈妈呢?”她问角落里的其他人。
  长久的半饥不饱让他们的眼神麻木而空洞,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不确定地道:“好像往小树林走了?”
  夏绵跑向贫民窟后方的小树林。
  满月将枝桠照得如同张牙舞爪的鬼影,她内心恐惧,却仍坚定前行。
  “妈妈,我是小绵,你在哪里?”她紧紧抱着装满面包的麻袋,小声呼唤。
  忽然,眼前出现了一个晃动的身影。夏绵跌坐在地,感觉浑身的血液瞬间冻住,手脚失去知觉。她想尖叫,却发不出声来。
  她哭着爬上树,解下母亲冰冷的遗体。
  那沉闷的落地声如同当头棒喝,止住了她的泪水。
  她默默安葬了母亲,返回庄园,无人发现她曾离开。
  就这样,她失去了世上最后的亲人。
  夏绵清楚地记得,她在庄园里的第一份工作,就是打扫粮仓。
  那里的景象,至今仍深深烙印在她的脑海里——庄园的粮仓,一眼望不见尽头,满满的、满满的,都是金黄色的麦子,堆积如山。
  那些足够养活整个领地居民数年的粮食,被紧紧锁在冰冷的墙壁之后,任由外面的人们在饥饿与寒冷中挣扎死去。
  在年幼的她看来,庄园内外的人并无不同——同样是两只眼睛一只鼻子,只被一道墙分在了两边。她想不通:墙外的人,不也是血肉之躯吗?他们的心跳,难道就与墙内不同?他们的命,就天生不值钱吗?
  倘若那位领主能像凯恩一般,在灾荒降临时打开粮仓救济他的领民,而非冷眼旁观饥民哀嚎——或许,那个严冬就不会夺走九成领民的性命;或许,母亲温暖的手至今还会轻抚她的发梢。
  为什么他不能像凯恩一样?
  为什么凯恩不是他那样?
  夏绵攀在窗沿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节泛白。
  这一刻,她忽然有些恨此时站在身旁的人——夏绵缓缓转头,冷冷望向凯恩沐浴在晨光中雕塑般的侧脸。
  “你真大方,养这么多吃白饭的人。”她脱口而出,语气竟有几分挑衅。
  带刺的冷酷话语让凯恩皱起眉头,他淡淡地瞥了她一眼,便重新将目光投向广场。
  夏绵不依不挠:“值得吗?”
  他没有看她,依然望着窗外攒动的人群,轻声道:“有些事,本就不该用值不值得来衡量。”
  这句话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刺进她心底最深处的旧伤。
  这答案与她所想相去甚远,与她所历更是背道而驰——简直是对她过往的侮辱。
  这什么狗屁不通的回答!?
  那股说不清的恨意与怒气如潮水般翻涌而上——她不明白这情绪从何而来,却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只想给眼前这人恶狠狠地一爪再远远跑开。
  她没再说话,倏然转身,头也不回地消失在长廊尽头。
  第11章 迷路(营养液破蛋加更~)
  夏绵在城门口随意租了匹马,一扯缰绳便漫无目的地向荒野奔去。天空中细雪纷飞,如同她纷乱的思绪。
  ——有些事,本就不该用值不值得来衡量。
  他的话语在心底回荡,她脑海中浮现的却是截然相反的现世画面。
  “全天下,怕也只有你会这么想。”她恨恨低语。那些高高在上的领主,谁不是将子民看作可以随意处置的资产,甚至视为负债?
  马蹄踏过被雪覆盖的枯黄草甸,四周的景色逐渐变得荒凉。风声穿过枯枝,发出如泣如诉的呜咽,整个世界仿佛都沉浸在一种无言的压抑之中。
  不知奔驰了多久,细雪渐密。
  她终于勒马停下,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冰晶在她指尖迅速消融,留下一抹湿凉的触感。
  这短暂的冰冷让她稍稍平静下来,却未能解开她心中的困惑——那股无名怒火究竟从何而来?那莫名的恨意又因何而起?
  然而她很快便无暇深思,因为她发现自己迷路了。
  细雪不知何时早已转为遮天蔽日的暴风雪,眼前只剩白茫茫的一片,连来时的路径都被彻底抹去。
  “……”从未在北方生活过的夏绵懵了,这不是才初秋吗?
  她松开缰绳,一脸严肃地盯着马儿,仿佛在说“老马识途,现在该你带我回去了”。
  人马对视半晌,那匹马却只是不安地打了个响鼻,焦躁地在原地踏着步。
  夏绵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看来只能靠自己了。
  她曾听北方来的佣兵说过应对暴风雪的法则:首要之务,绝不能在风雪中盲目行走,最好留在原地等待。
  她找了个背风处,翻身下马,一人一马在茫茫飞雪中相依为命。她每隔一阵便起身清理周围积雪,避免湿气渗透马毛与衣衫,加速失温。
  夜幕低垂,不知不觉间,积雪已高。被清理出的雪墙环绕着他们,挡去了部分寒风,稍稍驱散了刺骨冷意。
  她轻抚马儿柔软的皮毛,捏了捏它的耳朵——入手微温,这是马儿还不算特别冷的表现。
  夏绵缓缓地将头靠在马儿的身上,脸颊感受着蓬松马毛下传来的微弱暖意。
  她想起了母亲。其实她早已记不清母亲的容颜,只残存着被拥抱时那份模糊的温暖。
  她努力回想,却发现记忆贫瘠得可怜,很快脑海便只剩一片空白。
  白天大公府前发放粮食的画面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她的心脏猛地一缩,风雪声变得尖锐刺耳,血液仿佛瞬间离开四肢,手脚发凉。
  她用力摇头,试图甩开那些影像,却毫无用处。她的呼吸逐渐急促,喉咙发紧,胃部沉甸甸地下坠。
  想点别的——她对自己下令。
  “该死……”夏绵忍不住低声咒骂了一声,她最不想要的就是思考的时间——想什么呢?想她单调乏味的过去?想她毫无追求的未来?
  这一切,都是来到兰彻斯特才开始的。她下定决心,等回到里斯曼就向凯恩辞行。
  她觉得兰彻斯特克她——她宁可回到从前捉襟见肘、无暇思考的日子。
  一夜过去,天色由墨黑转为灰白,然而暴雪依旧没有停歇的迹象。
  夏绵因需定时清理积雪而彻夜未眠,加上整整一天未曾进食,仅靠含雪止渴,即便体质远胜常人,也开始清晰地感受到体力与体温正在一点一滴地流失。虽还未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但若再被困上两日就不好说了。
  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手指无意识地梳理着马儿的鬃毛。
  掏出怀表一看,指针已指向上午十点。她决定再等两个小时——届时无论风雪是否停歇,她都要离开这里。
  尽管理智告诉她待在原地才是最安全的选择,但她从来就不是个理智的人,她打从心底厌恶这种被动等待的感觉。
  两个小时在风雪呼啸中匆匆流逝。
  她毅然起身,翻上马背,看了眼指南针后决定向南行进。
  正当她准备出发时,远方突然传来“咻——”的一声尖啸,紧接着是“啪”的炸响,一个红点在东南方空中一闪而过,在漫天飞雪中显得朦胧而缥缈。
  夏绵动作一顿,立即调转马头朝向那个方向。有动静就意味着有人,有人就代表着有路。
  片刻后,同样的声响再度传来,这次却是在西南方,一个几乎难以辨认的红点冲破雪幕。
  她心中疑惑,但仍朝着最初的方向小心前进。积雪已深及腰际,马匹在雪中艰难跋涉,每一步都显得格外沉重。
  约莫一个小时后,“咻——啪!”的声响第三次响起,声音更响亮,表示距离更近了。
  她在暴风雪中眯起双眼辨认方向,继续朝着红色烟花升起的地方艰难前行。
  那红色烟花每隔一个小时便在空中绽放一次,如同一个耐心的向导,在茫茫雪原上为她指引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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