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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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方的灯亮到刺目,照得什么都是雪白。渡海期丧尸断颈则死,沉船期只要没有击碎颈胸部的五块脊椎以上,都还恢复得过来。
  明摩西摘了手套,将脸深埋在手掌内。
  这不是最重的一次。
  处理她的伤逐渐变得驾轻就熟,她身上总有各种理由弄出的创口,打架,自残,意外……在那些死去的岁月里,她曾经当着他的面扒开心肺,祭奠罪恶的欲望。
  “为什么要爱我呢?”
  她孤苦又放荡,厌烦爱她的一切。
  在分离之后,她忘掉了过去,变回了他们之间最开始的样子,凶狠,自憎,不再将最糟糕的一面露给他看,只把天真无邪捧到他面前。
  她仰望着他。
  也逃避他。
  明摩西拨动了定时钟,坐在水箱旁。
  她与他相遇在罗兰白塔委员会主席死亡的那一年。
  3074年,他是被时代抛弃的人,无声坐在斜阳里,落日晖晖,一应朝夕。
  他沉默着,睡着。
  那一辆决定命运的运送车开向了无人区深处,找了一个丧尸不集中的地方,趁没引起丧尸注意,快速将他遗弃到一栋半塌建筑的乱石堆里。入目是废墟,混凝土与钢筋结构千疮百孔凋零着,每个角落都传来或大或小的哀嚎,也有时候会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能听见自己时断时续的喘气。
  从审讯室里出来几个月了,他的精神对药物的依赖性不减反增,在瘾头犯上来时,他控制不住地激颤,关节处最易磨破,双腿很快从膝关节开始扩散腐烂。
  黑暗之中,只剩窒息,闭上眼的时候,周围仿佛在塌陷。
  这时候,有人坐到了他旁边,他至今都觉得这个相遇太过仓促,一睁眼她就在旁边,像一个幽灵,然而下一个动作就从脏兮兮的鬼魂变作了啮齿类小动物。
  她趴在他身上嗅了嗅。
  这样子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食物,他知道境外食人的传闻,探险队陷入绝境时会猜拳决定两个人出去,回来时一人就拎来同伴血淋淋的脑袋,独立镇为了表明“人资”充足,也会挂有好几个吃空了的小孩颅骨。
  路边将死的人更叫人垂涎,不必花费力气去制服,卸下肢体,去皮剔骨,就算自己不乐意吃,卖给独立镇也能换取些用品。
  他没法移动,眼角看到那个小孩在他背面坐下,不走了。
  药性很快又起来,昏沉挣扎之际,有塑料瓶口喂到他干裂的嘴唇,里面好像装了碳酸饮料,他咽了一口就被呛到,咳嗽时胸膛一起一伏,手指痉挛不由要抓住点什么,等奋力捂住嘴时,声音变作麻布闷住的风箱,这时,她从他上方跨到他正面,蹭了蹭他的颈窝,有点猫科的意思。
  他蹙眉避开了一些。
  先前她都是在他侧卧的背面行动,这是她的优势,她毫不知觉的绕到前方,踩到了胸腹处结实肌肉轮廓,应该知道他不是毫无反抗之力的,等积蓄起力气,这个距离,很轻易就能扼死她。
  无人区游荡的孩子都是成了精的机警,不可能犯这样的错,他觉得可能自己想岔了,这或许是谁家逃难走丢的小孩,没吃过人,同情心过了头。
  她抬起头时,他认真端详了那张小脸,有血污与灰尘,黏落的絮状物,只是她很快又埋入阴影,叫人看不清表情与眼神。
  罗兰借放逐之名处决他时,只给他上身裹了一层白布,质地并不好,长期没洗边角微微发黄,好几处破损了,相应的脆弱皮肤也磨破了,暗红的血与羸弱的淤青,长期的审讯让他的身体与精神呈现出一种消瘦与病态,哨兵极度敏感的触觉,使任何伤口都让他疼痛难忍。
  她尤为喜欢去蹭那些伤痕。
  尽管他瑟缩地后撤,拒绝性地用手掌轻轻推她的额头,但她仍锲而不舍地凑过来,是一种被压成飞机耳也要抢吃的的执着。
  为了避免她胡乱接触伤口,他交易性地去揉弄她的头皮,她割了头发,短发里多是刚长出的毛茬子,摸起来有些扎手。
  温柔耐心的梳理能让她安静会儿,不过也不是每次管用,她像一只叼不到肉的狮子幼崽,趁他不备就想过来。
  饥饿与寒冷如影随形,又经历了一次药物残留的折磨后,他伤痕累累,目光涣散,好不容易聚焦视物,那个孩子还没有走。
  他已经没法走了。
  被母国抛弃,深陷死亡的末途中,他不希望留驻任何一人,尤其是孩子,他望着她,刚费劲力气抬起手,她似乎很惊奇他居然主动搭理自己,温驯地把脖子凑过来,拱他的锁骨。
  尸潮即将到来。
  “让我……死。”
  他这样说。
  第45章 战损
  ◎我之所以活在这世上,是因为你还在苟延残喘。◎
  飞尘铺陈死灰,成群的鹫从积雨云下展翅。
  他的愿望没有得到满足。
  下雨了,污浊的水流胡乱游走在湿臭的乱石堆间,这是最难熬的夜晚,他浑身发烫,精神的耐受度逐渐被黑夜侵蚀,这是神游症的征兆。
  他又一次开口:“我想死。”
  阿诺给他的回答永远是:“不。你不想。”
  在明摩西近三十年的人生中,他决定过很多事,还没有人擅自替他做过决定。他重申了他的请求,那个孩子面无表情,抬头看了他一眼,是一种“我烦得很”的意思。
  但说给他听时,声音还是很轻:“闭嘴好不好。”
  阵雨过后,他身下的石碓缝隙里,淤积了许多水流冲刷来的破铜烂铁,他断断续续积攒力气,试图去摸索尖锐的碎片。神游症的哨兵攻击性极强,会杀光眼前的一切活物,在此之前,他需要。
  他摸了几乎有大半天,才选中一块轻薄的剃须刀片,这个时候,背后传来塑料撕扯的声音,外出捡垃圾的阿诺拖着一个破烂编织袋回来了。
  她大多时间都是极端沉默的,因为搬不动他,就把周边乱石堆的缝隙垫满,然后在上面铺一层鸡零狗碎的玩意,再滚木桩似的推他过去。
  而干活之前,她总要来全方位蹭一蹭他,像成瘾的人过来吸两口烟。
  他喘着气推开她时,她忽然一顿,仰起脖子,注意到了他握拳的手。
  她盯了两秒。
  然后转动眼珠,缓缓下视,锁定在他脸上。
  明摩西看不清这小孩的喜怒,她浑身每一寸血管都流窜着正粒子反物质的电流,无序而暴乱,糅杂了太多东西,而她看着他,脸上却没有一丝肌肉牵扯出一个表情。
  她说:“我惩罚一点点,可以吧?”
  明摩西不是没有接触过孩子,白塔每年都会安排两到三次福利院慰问行程,节日庆典也会接触献花或歌舞表演的儿童;早年工作还算清闲时,他会抽空去广场和公园看报纸喂鸽子,路上有各种形貌的孩子,学生,兼职工,小偷,乞丐。
  他们都是庞杂社会的一份子,遵循某种轨迹,成长为各色人,但换成他们任何一个,都不会做出这样的应对。
  她知道他要干什么事,不需要质问,也不需要恳求,她不给他任何情绪,只为结果不择手段。
  阿诺两手向两边用力,撕开了他身上的白布,就接在“惩罚”的问句之后。这一大块布太好撕了,多处磨破,几乎遮不住什么,一时间明摩西脑中“嗡”得长鸣,未等耳鸣结束,面前已经横了一条一条的白色。
  这太……简直太……
  他齿根尝到了胃里翻上来的酸气和血味,顷刻间,她给予他踢翻狗食盆般的折辱,他尽力挪动身躯退后,去拿布条遮盖裸露出来的皮肤。哪怕在罗兰最困顿的时候,也没有这样衣不蔽体,他眼前一阵一阵发黑,闪回的画面是洛珥尔之战后解救劳军战俘的一幕,腥臊的气味熏染了每一块砖,那些被玩坏了的躯体就横七八竖躺倒在低矮的毛坯房里,瞳孔无神,肮脏又赤裸,他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这样以这样的姿态呈现在一个陌生人面前。
  这叫人难以启齿的僵冷中,他应激般抬手往前打去,但没料到的是,阿诺准确握住了他的手,然后狠狠带到了自己脸上,他指间夹着来不及掉落的剃刀,猛地横跨鼻梁,斜拉出一条深可见骨的伤口。
  “铛。”
  剃刀飞出去打在石头上,明摩西及时收力,掌心一片温热粘稠,他意识到那是血,满手的血,他刚刚打了一个孩子,还把她弄伤了,在无人区受伤代表着什么,谁都清楚。他整只手不知所措地轻轻颤抖,不明白为什么阿诺好像比他还要仇视自己,在双方都保持的寂静之中,阿诺牵动了嘴角,反而涌出了一些具象化、可以解读出来的东西。
  痛苦与兴奋。
  明摩西一度怀疑自己近视了。
  阿诺的态度跟挨了一个普普通通的巴掌没两样,低头把白布条搅紧,浸水,然后将他手脚缠住,她做这项工作的时候,脸上的血一直往下淋,滴滴答答,晕染在剩余的白条中,或者他暴露出的皮肤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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