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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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许她会烧掉它的,克撒维基娅低着头,她不该为一种可能性赌上未来,还有很多关节她没弄通,也许这一仗打完她得拜访一趟大布尔伊思,需要更多的时间做更周全的打算。
  还得收集m先生的资料,她太仓促了,这一封信只是以她本人的名义写的,无关国仇,无关家恨,但未必不会遭到勒索或者解读。
  晚上回来就烧掉它吧……
  副官谨慎的敲窗,比了个手势,克撒维基娅冲他点了点头,快速收拾完桌上的物品。号角在遥远的山岗吹响,新的战役又来临了。
  战况在下旬开始胶着,洛珥尔军战车上阵后,装备上的差距拉开,克撒维基娅放弃了冲锋与围杀,利用地形展开游击。
  几天来,过得极尽艰难,克撒维基娅每一场冲突后都会搜寻战场存活的战友,靴下跨过众多洛珥尔士兵的头颅,他们是如此孤独又亲密,丰盛地倒在这一角,封锁线就在他们的不远处,而他们此生未能越过这一步。
  “战争不是荣光……”
  克撒维基娅坐在了尸堆间,拄着枪,疲惫地擦去下颌的血泥,越擦越多,最后她耗尽力气地呼出一口气。霍戈将军的教导告诉她守住自己,一直以来她也是这么做的,尽管她不懂怎么做,只将杀光丧尸等同于明日希望。
  但当这个等式不成立之后呢?
  克撒维基娅缓缓合眼,手不由自主摸上了腰部。
  七月底,克撒维基娅踩过点,亲自领兵突袭了一处指挥部,僵持多日后的第一次胜利让搬运战利品的赦令军喜笑颜开,克撒维基娅却不乐观,他们的战线已经被逼退回失地后半段,马也损失不少,再拖延下去,冬天的供给很成问题。
  “大人!”副官背着枪一路小跑,眉眼都是兴奋,“揪到几个藏洞里的。”
  克撒维基娅赶到的时候,一排俘虏蹲在墙角,手捆在头顶,身上的装束都十分特殊,克撒挥手让随行去外面站岗,撕下一人的肩章仔细辨认,是御前全委会派遣的技术兵,专门负责电报工作。
  克撒维基娅沉默了一会,蹲身抽枪,抬起他下巴,一双躲闪又愤恨的眼神,嘴巴紧紧抿着,腮帮硬得像一块板。
  克撒一一看过几人,还是问回第一个:“第几局的?”
  那人不说话,克撒维基娅拉开枪栓,毙了最末的一个,血溅了半块墙,平静问:“第几局?”
  第二个头颅被打穿后,在这些技术兵中响起了小小的抽噎,他们被局限在这间小小的屋子里,与纸笔机器为伴,没亲眼见识过死同伴的残酷。
  扳机第三次扣动,火舌爆吐,一缕硝烟后,第一个人嘴里终于撕开了一条口子:“第八……”
  克撒维基娅眼神轻轻一动,出门叫来副官,分别关押剩下的几人。
  这个命令虽然多此一举,但并未引起什么疑问。克撒维基娅吩咐完后回到临时的地点休息,她马甲腰部藏的那封信像一块零件皮牢牢固着在那,她没能烧掉它,反而被它说服。
  大不了就是死吧……没有连累到人,哪怕有一线问清对抗真相的可能,也不算没有意义。
  此时是出现她眼前,最合适的机会了。
  “老师……”她仰头对空叹息,“我还是没法问出‘为什么是我死’……”
  为什么不是我死呢?
  接我回家的人皆凋零于这片荒野。
  当夜,一名关押的洛珥尔电报技术兵趁换岗逃脱。
  狄特失地降落白霜,技术兵手脚并用,拼命跑在这片凄凉的山野,那封命运反复的密信正存留他的怀中,额头还有枪口烧灼出的圆形水泡,扳机松开时伴随着一句话:“用密码发也好,寄也好……
  “交给你们的总长,m。”
  第103章 爷爷
  ◎人一生走一条路,就把这条路走完吧。◎
  艾伦洛其勒接到消息时,已经事发。
  他默默看完电报,读了两遍,嘴角不受控制地挑了个抽动的笑,并不好看,但也无力做出更合适的表情了。
  罗高没有去洛珥尔。
  如果他在,明摩西留在第八总局的人会给予他足够的权限,与自己建立联系后,就能把控住一切在意外之中的事情,比如这件。
  克撒维基娅所做的,从她的角度看来危害性并不大——她下决心不要命了,那还有什么顾虑。
  但……“她在政治上不成熟”。
  艾伦洛其勒几乎能推测她的想法:她认为“人类之光”只是一句激励性的标语;认为没有让下属参与就能一人承担罪责;认为结果是非黑即白,却对“黑”的程度笼统而概括。
  失去了阿伦,这个无孔不入的情报影子,m失踪被封锁的消息甚至只是一个猜测,至今没有在狄特得到公认证实。
  方方面面的后果,她都没能正确地把握,更遑论细思延展开的利害。她有这个意向,某种时刻,是艾伦洛其勒想要的结果,但绝不是在这个时刻。
  最不适宜的时刻!
  现在的第八总局没有一个有能力做决断,谁都不敢擅自主张,在不知道如何处理的情况下,会一层层报给顶头上司,艾伦洛其勒在洛珥尔安插的耳目根本没有权限截住。
  最终的结果,会是格尔特夫·v·皮萨斯拿到信。
  艾伦洛其勒将电报折成一只蝴蝶,轻轻放在窗台上,风很快把这只纸蝴蝶带得跌落,他也在这时转身离开了。
  正午十二点,德甲堡门庭若市,佣人们在前一天夜里尽数放假,这座沉寂褪色的碉堡在高空的烈日下迎来了有史以来最拥挤的一天。
  底层大厅撤去了桌子,木椅摆放得并不整齐,挨挨挤挤,像鱼鳞交叠。到来的客人们摘下各式帽子,挑了一把坐下,有的身材肥胖,有的瘦弱,有的身着笔挺正装,有的穷酸落魄,他们的神色倒是出奇一致,严峻地小声与身旁人攀谈,或是安静等待。
  一扇门从对侧开了,一个不高的身影走上椅子朝向的前方,摇响桌上铜铃,从他跨进来的瞬间,全场就止住了交谈,因此铜铃声清越得几近孤单。
  “女士们,先生们。”金发的少年穿戴着狄特最常见的民族白衫,“很高兴你们的到来,这条道路上,你我相伴到了此时。”
  在座的大半都是人类,主星几千年以来尤为奇异而画面出现了,丧尸与人类混坐,死人与活人交流。
  “克撒维基娅·挪迩,已决意向我们的父亲求证真相,但密信在格尔特夫的指示下被秘密发往国内,它引爆的量级不是一次军事法庭能解决的,成千上万的人将对‘人类之光’信任垮塌,即便霍戈有心保护,也顶不住自下而上的愤怒与压力。”
  风声萧瑟,全体静默。
  “诸位,我们要背叛我们的国家了。”
  艾伦洛其勒张开手臂,他的眼神如一阵清风,没有对目下的哀沉,投往远方,“在两派未受到通知之前,在信号未传遍五邦之前,我们仅剩的时间内,要做的事非常多。瞒上欺下、假传命令、调动军队……克撒维基娅需要盛大的胜利,洛珥尔王城需要被她攻破,人类的光芒需要屹立不倒。”
  “而一切结束被清算之日,我与你们同在。”
  安静得能听到众人交织的呼吸声,一些急促,一些悠长。
  “今天就到这里。”顿了一息,他更加郑重而轻声说,“就到这里了。”
  全屋的人不发一言,无声地起立,衣料沙沙地摩擦,戴上各色帽子,从他身前离开,是一场宴席散会,是一次演出落幕。
  那位假扮芬养父的上尉是最后一个走向门边的,他触到犹带体温的把手,忍不住回头望窗边,少年双手插在口袋,视线专注于窗框上吟叫的雀鸟。
  作为为数不多与他生前有交集的人之一,上尉双腿灌了铅,木椅背层叠交错,是无数的屋脊与山脉,众人与他的距离已经隔出太远,时间也拉开了缝隙。
  只这一个片段莹然于心,恍若回到二十年前,他抱着课本匆匆踩着上课铃,偶然撞见古路家的小少爷,他青春洋溢蹲在大学马路边,举着反战标语,在编织的宽沿草帽下啃着三明治,面带浅笑凝视脚下雀鸟叽叽喳喳抢食面包渣。
  一滴泪从他褶皱的眼角滑下。
  德甲堡人去楼空,艾伦洛其勒关好门卷起袖子,一把把搬着椅子,这些活他做得很熟,很久以前,在娜文邦的古路宅邸他经常会帮着家里大扫除。
  古路家的艾伦洛其勒,一个被寄予厚望的名字,他的命运却七岁时发生转折,父亲重病,母亲随之隔离,不得已搬去与爷爷祖特尔一起生活。
  平庸的父母,生出了一个神童。
  祖特尔是该骄傲的,艾伦洛其勒从小过分聪慧,不光是在课业上的卓越,还有对人感情的强接收力,以及处于时局极敏锐的嗅觉。
  他很容易结交新朋友,人缘好到不可思议,世界给予他太多的优待与纵容。
  ……如果他的父母没有疯症,这些都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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