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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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夫人,”沈虞笑着劝阻道,“舅兄好容易从公事烦累中脱出,今日在自己家中何须拘谨,当痛快一番才是。”
  柳望云直直摆手,“今日已是尽兴了。”
  沈虞见他眼有醉意,知火候已到:“说来,舅兄两月前已来信到云州一聚,怎会此时才到?”
  “秋日里陛下下旨要我督看黄河一线水事工程,亦允准我顺道回宁州祭祖,只因前些日子工部筹备万寿节事宜,才耽搁些许。”
  沈虞笑道:“万寿节筹备自有内省衙门操劳,何须舅兄费心。”
  柳望云道:“还不是因着陛下钦点了顾氏制砚,工部忙着将新采的精石运往河州,我才耽搁了。”
  此话一出,众人手中动作俱是停下,沈虞心中一紧,果然,沈秦带回的消息是真的,皇帝新得一方精石,钦点了顾家制砚,若是制得的这方砚台得皇帝喜欢,那制砚官的职位沈家还能否保住?
  乍然安静异常氛围也让柳望云的酒意清醒了些许,他暗自后悔自己不该贪口腹之欲,沈虞摆下这些美酒佳肴不过是想套他这些话,其实这本不是什么大秘密,何况妹妹是沈家人,他断不会弃妹妹不顾,沈虞若想知道,他尽可大大方方问他,不必费这些曲折。
  他此刻颇有恼意,稍稍坐直身子,拨清脑中的思路,对沈虞道:“妹夫,陛下这些年越发看中顾家,若沈家想继续稳坐制砚官位置,需得拿出些本事才行。”
  “沈氏制砚虽是精品,却是失了些风格,陛下一向喜欢推陈出新,太过乏味便没了意趣。”
  沈虞也知沈氏制砚年代久远,不论样式还是用途已成定式,说的好听是自成流派,难听 则是守旧不出新。但要寻得突破,又谈何容易,且不说他的手疾渐重,无法再动刀,便是年岁上已过了思如泉涌的时日,年曦虽是雕工出色,但缺乏新意,所出作品很难有亮眼之处,这些年幸而宋文棠做了几件出色砚品,才保住沈家地位,眼下他又死了,沈家今后的出路又在何处?
  眼见着万寿节将至,他为奉上的事操碎了心,却仍想不出好办法,这才想借柳望云的到来探些消息,再作打算。“舅兄,实不相瞒,近来我的身体每况愈下,许是多年前的伤患发作,竟是雕刀亦拿不得。”
  众人听他这样说,皆是大吃一惊,白氏握在袖中的手顿时捏紧,年曦年尧担心紧张地看着他们的父亲,柳氏更是低呼道:“老爷,怎会这样?”
  只有年舒清楚明白,宋文棠死了,他终是瞒不下去了。想及此,他轻轻摸了摸君澜的头发,这孩子竟不知沈家到底欠了他什么。
  沈虞坦然道,“夫人不必惊慌,眼下还是请教舅兄万寿节奉上之事为好。”
  柳望云皱眉道:“万寿节已不足三月,妹夫今年的砚品竟还未有头绪?”
  沈虞摇头,柳望云道:“顾氏本已占了先机,此事有难度。”
  沈虞道:“其实,精石沈家并不缺,云州望遂山的石溪矿天下闻名,不论是鱼脑洞、蕉叶白还是金星石眼,我立时都能找出。咱们缺的是获圣心的法子。”
  柳氏已知沈虞宴请兄长的目的在于讨得获皇帝喜欢的法子,毕竟他在宫廷出入,圣上喜恶还是知晓,事关沈家兴衰,她恳切道:“还望兄长指点。”
  柳望云见亲妹相求,不忍她为难:“陛下钦点顾家制砚,只因皇后娘娘喜欢。帝后情深,凡事娘娘所喜,陛下必定满足。”
  沈虞一喜:“若是讨得皇后娘娘喜欢就能赢过顾家?”
  柳望云道:“娘娘心思灵巧,若想入她眼,必得新颖有趣。”
  这又回到原点,虽有米,却无巧妇,众人陷入沉思之中,试图找到解决之法。正当愁眉之际,突然,厅内响起软糯的声音,“何不将一石中切,做成阴阳双砚呢?”
  第10章 展露
  阴阳双砚!!
  自古以来制砚皆是单砚,何来复砚之说?
  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怎会想到?
  沈虞脑中似有灵光一闪而过,他第一次正视宋君澜,那孩子睁着天真的眼睛殷切地看着他,他是宋文棠的儿子,难道他生前已教过他制砚,“好孩子,你告诉外祖父,何为阴阳双砚?”
  君澜清脆道:“孙儿平日读书,书上讲世间万物皆有阴阳,一阴一阳,万物生衍,阴阳即为圆满。方才舅老爷说,皇帝陛下和皇后娘娘情谊深厚,孙儿想到若是送他们扣在一起的两方砚台,寓意永世相守,他们定会欢喜。”
  白氏听到他这童言童语,不由呵呵笑道:“小孩子懂什么阴阳,这世上从未听过双砚台,若是做出来岂不让人笑话?”
  沈年尧附和道:“父亲可别信了他的话,还是我们另请大师制了式样才好。”
  沈虞未发一语,倒是柳望云投来赞许的眼光:“颇为有趣,不知实践起来可有难处。”
  沈年曦听见君澜的想法,已正经思量道:“这个不难。切刀快准,石面定不会有任何瑕疵。但要如何做的密逢嵌合,还需费一番思量。”
  柳氏笑道:“小儿胡诌,你们还当真了?”
  沈虞并未置否,亦不再提,只道:“好孩子,难为你想着家中事,快坐下用饭吧。”
  君澜坐回年舒身边,抬头对他甜甜一笑,沈年舒见他懵懂不知的模样,只恨不得方才未将他拦住,父亲,分明已是听了君澜的话。
  阴阳双砚,既能迎合帝心,又别出心裁,他如何不用。
  宴席散去,柳氏命人安顿家人歇息,沈虞招了沈秦去水榭商谈,白氏收拾料理完宴席后续之事,便让年尧去松风小筑陪她说话。
  因着散席晚了,出了燕山烟雨堂,君澜已趴在年舒背上睡着了,他用狐裘裹了他,与年曦并肩而行。
  年曦看着熟睡的君澜不由感慨道:“何该是我沈家的孩子,居然有这样高的天赋。”
  “大哥莫要胡说,他一时戏言怎可尽信。”
  “你我信不信并不重要,父亲信了才是要紧。”长叹一口气,年曦看了一眼弟弟背上的孩子此刻酣然宁静,全然不知今后将要面对何样的风险,“今日一言,他恐怕再难从沈家抽身。”
  雪不知何时下得越来越大,眼前的风雪竟有些迷眼,年舒不由将君澜往上挪了挪,用手揽得更紧些,谁能想九岁的孩子竟这样瘦弱,“有我一日,自然护他一日,但我们总有离开沈家的时候。大哥,我们须得教会他怎样在这个财狼肆虐家里护住自己。”
  松风小筑碳笼里的红萝炭燃得正旺,熏得整间屋子一丝寒意也无。沈年尧这会脱了外袍,坐在椅上,向白氏抱怨道:“母亲,依您看父亲今日是何意思,他突然在众人面前宣告自己有疾,难道真想把这个家交给大哥?”
  白氏绞着手中的锦帕,低头不语。
  只怕沈虞手疾是真,那人在他身边多年,总有些蛛丝马迹露出,前些日子已传了消息给她。
  正因如此,为了让儿子成为家主,她不得不选择先下手为强,利用年如与年曦旧情引得父子反目。那封信是她找人冒充了年曦的笔迹引年如去砚场,可她只是为了引沈虞前去抓住他二人奸情,根本不曾想过要杀了她。
  那场火甚为蹊跷,虽是打压了柳氏一房,但自己也被沈虞疑心。更不说后来谣言四起,宋君澜中毒,桩桩件件竟是冲着她来的。
  真是意外?抑或有人借刀杀人?她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眼下若不是她夫妻二人双双丧命,何来宋君澜寄养沈家,沈虞也不会让沈年舒回家,年曦也不会得相劝放弃叛出沈家念头,现在倒好,这步棋竟给福韵院添了帮手。早知今日,真应该让张胜了结了那小子,也好过今日多一祸患。
  “你也瞧见了,那小东西和他那狐媚子娘一样,也不是省油的灯。”
  沈年尧眼带不屑:“黄口小儿的话,父亲不会信的。”
  白氏冷笑:“但凡有些可用之处,你父亲必不会放过。”
  沈年尧并未十分在意:“母亲若是不放心,找人让他消失便是。”
  白氏淡看他一眼,方轻声嘱托道:“也是,小孩子家有个意外,也不稀罕。对了,叫你来,还有一事。徐氏过世多年,你也该想着续弦,不会学错沈年曦的路,想当个痴情种,为个死人终身不娶吧。”
  年尧瞬间暗了暗眼神,随即又笑道:“母亲说的哪里话,儿子只觉得女人麻烦。”
  白氏满意道,“你得清楚自己的路,想坐沈家的位子,总得先有个子嗣才好。好在邹氏也不争气,只生下两个没什么用处的丫头。这事上头你得先越过他去。尧儿,母亲为你操劳一世,可别叫母亲失望才好。”
  年尧道:“全凭母亲做主。”
  出了白氏的屋子,沈年尧慢慢往自己院子行去,云山撑着伞跟在他身后,风雪漫天,霜寒沁骨,晨起还是疏疏落落的雪粒子,此刻已是鹅毛般的雪片,伸手接住一片雪花,白色晶亮在手掌中迅速融化,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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