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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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任无畏将信纸折起,沉声道:梁州独夜楼毕竟是刺客老巢,季贤和屠维都回了青云山,咱们得另外带些人手。
  萧岐断然道:不可。我一人前去。
  任无畏愣住,打量萧岐几眼,忽明白过来:你可真是打的好算盘!到时候熙京的人见我和你师兄弟都在,独你一人不见了,必会认定你是主谋,因为事情败露而畏罪潜逃去了。你这是自寻死路吗?
  萧岐神色不变,道:瀛洲皇子已被擒获,朝廷不会治我重罪。况且,治罪会引起江湖之人怀疑,此事瞒不住必会引起大乱。
  任无畏冷声一笑道:那你怎么就不想想你这一路上会遇到多少旧相识?到时候他们质问你、陷害你、围杀你,你又该如何应对?
  萧岐并不惊慌,只道:师叔放心,我自有分寸。
  任无畏心道自己能放心就鬼了,正要斥责萧岐几句,又听他道:烦请师叔留在淮州。等熙京的人来问的时候,把所有罪责推到我身上。青溟帮那些人,我终究是信不过
  青溟帮奉旨跟随萧岐出海,前几日离开汀洲屿时石正祥就稍显不安,到了淮州更是立即溜得远远的和萧岐撇清关系,一看就靠不住。
  不等萧岐说完,任无畏就一边摆手一边把他往外推:滚滚滚,赶紧滚!
  萧岐后退几步走下台阶站稳,立在院中对任无畏抱拳一揖:多谢师叔
  成全!
  去梁州与跟汀洲屿不同,走不了水路,需得选匹雄健的良驹。
  今年年初,萧岐从恒州带回来了两匹骏马:一匹背如墨缎、四蹄踏雪,名唤踏雪;一匹通体玄黑、隐隐泛紫,唤作紫燕。
  马儿不比人长寿,七年前萧岐前往西北大营时,骆无争赠了他踏雪。那时踏雪正值盛年,如今体力耐力却稍显不支了。萧岐将踏雪带回淮州,便是想让它在此颐养天年。而紫燕今年六岁,正是精力旺盛的时候。
  踏雪性子温顺,小郡主萧湘喜欢得紧,隔几日就要来亲自喂喂它,骑着它在王府花园里游园。紫燕却犟得很,碰都不让外人碰,萧岐出海的十几日里,它总是很烦躁难安,甚至踢碎了两个食槽。
  萧岐顺了顺踏雪的鬃毛,正欲牵起紫燕缰绳,忽闻身后一声清唤:哥!
  小妹?萧岐顺微惊,循声望去。夜色中,只见一小队人掌灯自假山后转出。萧湘走在中间,双臂还挽着她的父亲淮阳王萧敦。
  萧岐稍怔,放下缰绳,拱手行礼道:父王。
  原来今日小郡主给淮阳王送了些吃食,父女俩用完便一同出来散心。
  萧湘和萧岐萧崤不一样,她极爱说话,萧敦和宋华亭曾笑她是只叽叽喳喳的小黄鹂。方才,萧湘就在给父亲夸那匹骏马踏雪。
  淮阳王生于熙京,长在天子膝下,年轻时也是个好鲜衣,好美食,好骏马,好华灯的贵公子,听小女儿把一匹马儿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又想起那马随儿子征战多年,便也想过来瞧瞧,不料恰好遇到了萧岐。
  萧湘已经撒开父亲的胳膊跑了过来。她还从未见紫燕如此温顺之态,便站在萧岐身侧,拉了拉他的衣袖,试探道:我现在能摸摸它吗?
  萧岐稳住紫燕的辔绳,道:可以,它喜欢人摸它脖子和耳朵。
  小郡主连忙伸手轻顺紫燕颈毛,可那一双高昂的马耳却是够不到了。
  萧敦目光扫过马背行囊,眉峰微蹙,道:又要出去?
  是。萧岐应道。
  萧湘抚马的手一顿,蹙着眉道:哥不是刚回来吗,怎么又要走?
  萧岐垂首看着她,温言道:有些要紧事
  萧湘瞬时没了逗马的心情,默默踱回父亲身边。
  萧敦问:什么时候回来?
  梁州路途遥远,萧岐估摸了一下,答道:恐怕要一个多月。
  萧敦神色稍缓,冬月还好。他负手走近两步,似低声念叨了句,总归能赶在腊月之前回府过年。
  萧岐闻言一阵恍惚,自己确实好多年都没有在家中过年了。以往不觉得有什么,如今听父亲说起,心中竟泛起一丝难言的酸涩。
  萧敦在他肩上重重拍了两下,道:在外面一切小心。
  嗯。
  早些回来。
  好。
  萧岐牵紫燕踏出府门,行出数步,忽又勒马。他坐在马背上,望着淮阳王府府门,于寒风中,深深一揖。
  再说陈溱昨日将兄嫂和小侄女送到客栈时,陈洧便让她赶紧回去休息,说明日还有要事相商。
  陈溱执意让他当晚就说,陈洧为了让她睡个好觉,便推脱道自己赶路累了,需得好好休息一下,陈溱这才罢休。
  是以翌日清晨陈溱就赶到了客栈。
  程榷早已起来,于客栈后院的大樟树下练剑。这两日霜寒露重,他鬓角眉梢皆凝着细碎白晶。
  陈洧就静立在程榷身前,不时出言点拨。
  令尊的腿伤,怕是十四年前落下的。陈洧摩挲着下颌,疑惑道,我记得程至师兄就比我大四五岁,怎么就有你这么大的儿子呢?难不成程师兄十四五岁、还在落秋崖上的时候就得了个儿子?爹不得打断他的腿?
  程榷听他在一旁絮叨,哪里还有练剑的心思?他收剑拄地,大口喘着气道:因为我并非爹爹的亲生骨肉呀!
  陈洧和陈溱面面相看,俱露惊诧。
  程榷解释道:我娘说,我还没出生,我的生父就不在了。她一个人怀着我在村里受了不少闲言碎语。我娘性子刚烈,便背着包袱背井离乡往东南方走,本想去瞧一瞧熙京,没想到经过俞州的时候捡到了我爹啊,就是我这个爹。我娘见我爹重伤倒卧荒野,不忍看他受苦,就扯了草席拖着他去镇上求医疗伤。后来,后来他们就在另一个村子里安了家。
  陈溱心想:程榷的母亲不愿听流言蜚语,怀着孩子远走他乡,却能对一个受了伤的男子悉心照料,可见她并不惧怕别人说道,只是厌烦被人指点。这程母倒真是个豪爽的奇女子!
  得了空,我去你家探望你爹娘。等落秋崖恢复如初陈洧说到这里一顿,落秋崖,他自己也不知道何时才能回家,何时才能将那烧成灰烬的见山院修复,等落秋崖恢复如初,我便将你爹娘接去。
  程榷闻言连连点头,抓着后脑勺道:爹爹时常念叨落秋崖,多谢师叔!
  陈洧和陈溱心中又是五味杂陈,与程榷作别后,一同返回房中。
  我这七年在恒州,听说了许多爹娘当年的事。陈洧道,去年十月,槐城打了胜仗,西北暂且安定。我本想独自去查,可落秋崖倾覆,你我举目无亲,我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安置阿弗和窈窈。他摇头苦笑,又道,我这样,是不是有点英雄气短,儿女情长?
  也正是因为不放心,他才千里迢迢的将赵弗和沈窈带了过来。
  兄妹俩在竹椅上落座。
  无情无义,又称得上是什么英雄呢?哥哥和我若是要出去,不妨将嫂子和窈窈安置在春水馆,师姐定会保她们周全。想起春水馆毕竟是青楼,陈溱又连忙补充道,哥哥放心,师姐不会让外人叨扰到她们。
  我得先问问你嫂子的意思。陈洧笑了笑,话锋一转,对了,你说那杨鸿化,已被清霄散人毙于东山?
  陈溱点头道:七年前就死了。那时卢应星骤然听到沈蕴之逝世的消息,悲怒交加,一掌击毙了杨鸿化。也是那时候,陈溱踏上了前往俞州寻找兄长的漫漫长路。
  当年在落秋崖上,杨鸿化语气怨恨鄙夷,许是早就对父亲心存不满。可他终归只是一条奉命办事的狗,当年的事,恐怕没那么简单。陈洧走到榻前,取出一卷葛布裹着的物件走过来,又问她道,你记得爹当年常在落秋崖下开筵设宴吗?
  记得,爹常在静溪之畔邀友共饮,赋诗论剑。正因如此,陈万殊才有了静溪居士的美誉。陈溱皱眉问道,落秋崖遭难,和这个有关系?
  陈洧并没有直接作答,而是将葛布揭开,取出里面的卷轴,道:爹在江湖中颇有名望,静溪修禊宾客盈门,你嫂子的父亲赵鄞也是爹的一位故交。阿溱从小过目不忘,可还记得《静溪诗集》?
  弘明十六年三月初三,落秋崖第十三任崖主陈万殊于静溪之畔开筵宴客,文人雅士、江湖名流齐聚于此,饮酒赋诗、舞剑弹筝。宴上二十三首诗汇编成集,便是《静溪诗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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