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誉成篇(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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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手机响了。我拿起手机,说:“不好意思。”
  女主持人摆摆手,对我笑笑。
  我走到门外接电话,刚喂了一声,对方就开始声情并茂地说话:“严先生您好,我是南方私募的小陈,想问您需不需要我们公司推荐一些股票,您方便的时候可以加我,我的微信就是这个手机号,1558……”
  我翻了翻手机,看到郑医生发来一条微信,说他明天下午有空。我有点忘了我为什么要约郑医生,我当时……我当时在和应然说话,我们说了不少关于美国的事情,主要是我在说,他在听。而那个时候,只是一想到他要离开,我就觉得自己很需要一个心理医生。
  我点开应然的头像,聊天框里的最后一条微信是在今天上午。我和他说我在普罗旺斯西餐厅订了两个位子,问他要不要来,他没回我。但是他来了。之后我们一起吃了饭,他很快就喝光了杯里的可乐,胳膊肘撑在桌上,对着边上的一个玻璃花瓶发呆。我看着他,把我的那杯可乐也拿给了他。他看了看我,没碰那个杯子。
  他不想要可乐吗?那他想要什么?他要是想要牛排,我也可以把我的那份牛排给他。我还可以带他去别的牛排店,我带他去日本吃,去美国吃,去澳洲吃……他想要车吗?那他可以开我的车,坐我的车吧?他想要大房子的话,也可以住我的公寓啊……可是他到底想要什么呢?
  我只是,无论他想要什么,我都会去满足他。
  整个十月份,我们的聊天记录就只有这一条微信。再往上就是7月3号了,晚上八点鐘,只有一条我发过去的消息。是我问他:在干嘛?
  我继续翻聊天框,翻到了6月30号,中午,应然发微信给我,问我知不知道哪家饭店煲的汤比较好喝。
  接着我发了第二条:你中午就只喝汤?
  他没回復。他再也没回復过我的消息。
  雷声又响了。我抓着手机,一个人在走廊上站了会儿,中途没收到一条微信,没接到一个电话。我是在期待什么吗?我是在等谁的联络吗?连我自己也说不清。
  我走回屋里,坐回先前的座位,喝了口水。
  女主持人合上笔记本,笑了笑:“严先生,今天辛苦了,我们的访谈到这里就可以了。”
  我一时诧异:“已经结束了吗?”
  女主持人点头:“是的,原本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但是我看了一下,这期专访的内容已经很丰富了,就不耽误您的时间了。”
  说着,她瞥了眼窗外,又说:“而且外面在下雨,路面应该很滑,车也开不快。”
  我好奇地看她:“本来还有个什么问题?”
  她噗嗤一下笑了:“那个问题和这次专访的主题没什么关係,问的是您相不相信宇宙中存在外星人。”
  我摊手:“这样我就可以拓展客户群体,把我们的红酒卖到别的星球了。”
  女主持人听了就笑,我也跟着她笑。笑完,她把笔记本和圆珠笔塞到手提包里,说:“您小时候的梦想就是成为一名商人吗?”
  我摇头:“我小时候想成为科学家,研究人体的科学家。”我解释说,“我想知道人的头发为什么那么黑,嘴唇为什么那么红,牙齿为什么那么白。”
  女主持人想了想,随即说:“这个问题首先取决于人种吧?”我笑笑:“我不是真的想搞研究,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有的人是那样,有的人却不是那样。”
  我说:“我想知道人和人为什么会不一样。”
  女主持人说:“看来您小时候的想法就很深刻,很超前。”
  我说:“那是因为我站在了巨人的肩膀上。”
  她看着我,又笑出来了。
  看来我说的话还是很值得别人笑一笑的。但是我为什么没能掌握让自己开心的能力?
  我懂幽默,会讲笑话,也爱看喜剧片啊,我甚至还看迪士尼的閤家欢电影。我看过《狮子王》《海底总动员》《头脑特工队》……我记得《头脑特工队》里说,每一个人的情绪都由自己的大脑主导,而每个大脑里其实都有一座控制檯,所有人都是这样的,所有人都是这么长大的。那个时候,为了弄清楚我的Joy去哪了,我把这部电影看了好多遍。我猜她要么掉进了遗忘的深渊,要么就是在潜意识监狱里迷路了,不然我怎么会找不到她?但是Joy不在的话,每天又是谁在控制我?是谁引导我做出了每一个决定?是Sadness?Anger?Fear?Disgust?还是别的什么情绪?我不明白,我这么完整,这么健全,我的心里还存在很多热热闹闹的小岛,什么亲情,友情,诚实,热心,文学,事业,小提琴,摄影……
  不,摄影岛应该不在了,我还是失去了一些东西的。
  我还是不要再回想动画片了,它们只是任人消遣的娱乐,是曇花一现的消费品,是流水线上造出来的一场场美梦,我应该想一想实际拥有的东西。
  我想到很久之前,母亲打电话给我,叫我回国出席一个关爱抑鬱人群主题的慈善晚会。我到家那天,母亲给我开门,我看到她的身后站着一个人,是她很喜欢的一位黎巴嫩设计师。我还没说话,母亲就把我拉进了屋,向我展示设计师帮她设计的造型:尖头高跟鞋,亮闪闪的手工鱼尾裙,波浪一样弯曲的头发紧贴头皮,盘着发髻。设计师给她挑选的头饰是一顶教皇桂冠,缠满了荆棘和山茶花,颇有加茂克也的风格。半小时后,设计师走了,母亲站在首饰柜前照镜子,那里面塞着她收集的珠宝,鑽石的,水晶的,玛瑙的,五彩斑斕,像从蝴蝶身上拆下来的翅膀。我在屋里转了一圈,什么都没变,只是壁炉上原本悬掛着一对麋鹿角,现在换成了贝克辛斯的一幅画。
  母亲对着镜子舒展肩膀,抬了抬下巴,从镜子里看我,和我说话:“你快过来,看我这样打扮像不像格蕾丝·凯莉?”
  她朝我晃了晃手臂,我看到她戴着的白色长手套。据说是摩纳哥王妃的遗物,她上个月才从拍卖会上带回来的。我笑着说:“你就是格蕾丝·凯莉本人。”
  母亲用手捧着脸,笑得很开心。她还在照镜子,摩挲着右边的耳环,说:“你呀,从小就嘴甜,哄得每个人都很开心。”
  我笑着摇头,笑着补了句:“不觉得这套德米亚尼的顏色有点重吗?”
  母亲回头看我,撇着嘴和我说话:“真的吗?这样看起来很高调吗?”
  我点点头,母亲转过脸去叹了口气,随即取下耳环和项鍊,指着柜子里的另一套珠宝,问说:“那这套卡地亚怎么样?”
  我说:“款式好像不太搭配。”我指了指珠宝柜的最上面一层,提议道,“戴宝诗龙那套银色的吧。”
  母亲愉快地採纳了我的建议,边戴首饰边和我说话:“对了,你把车子停在楼下了吧?小提琴和琴谱都在车里吗?今天是不是要演帕格尼尼的那个《钟》?到时候可不要演错哦。”她挑了挑眉,和我开玩笑,“你演错的话我们就假装不认识吧。”
  我应了声,笑着点头。母亲看着镜子里的我,也轻轻笑起来,眼神温柔:“哎呀,你的眉毛眼睛都太像我了,别人一看就知道我是你妈妈。”
  我说:“别人看了你今天的造型,认为我们是姐弟的可能性更大一点吧?”
  母亲瞥着我,笑出声音,又哼了一段旋律,心情很好的样子:“你小的时候,我经常唱梅艳芳哄你睡觉,你还记得的吧?”
  台下你望,台上我做,你想做的戏。
  前事故人,忘忧的你,可曾记得起?
  过了阵,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了,屋里静了片刻,我说:“妈,你还记得小路吗?”
  “小路?”母亲凑在镜子前看自己的脸,说,“就是他爸爸和你爸爸做过几次生意,后来破產了的那个吧?他怎么了?晚上也要来吗?”
  我抓了抓头发,说:“他现在也……不太开心。”
  母亲啊了声,转过身拉我的胳膊,把我拉到她面前,说:“快帮我看看睫毛膏涂得怎么样,不脏吧?你胡阿姨给我推荐的眼霜也不怎么好用嘛,一瓶几万块,结果该长的细纹还是长。”她叹气,“现在的广告能把活的说成死的,能把死的说成活的,多黑心?还是老话说得好,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那些商人说的话一句都不能信。”
  我想问母亲,我也是商人,所以我的心也是黑的吗?我的话也不能信吗?如果我有一颗黑色的心,我是不是就没资格把谁放进心里了?
  我站在母亲边上,说:“大学的时候,我和小路在一起过。”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母亲打开柜子,从里面拿出两隻小巧的手包,一隻金色的,一隻银色的,侧过身问我:“你觉得我带哪个比较好?”
  我低下头,说:“我觉得他变成这样有我的错。”
  母亲把两隻手包都放回了柜子,抬着下巴看我,说:“你啊,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别人现在怎么样都和你没关係,知道吗?过去是很重要,但是凡事都要向前看,你不要扯着别人不放。”母亲摸着我的胳膊,说,“人和人都是独立的个体,你不要因为一件事就变成别人的影子。”
  世界上有没有心甘情愿变成另一个人影子的人?有的,我读过的。悉达多和乔文达,织田信长和森兰丸,普鲁斯特和阿尔弗雷德……但我不是想变成路天寧的影子,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我做错的事情。从来都没有人教过我如何接受自己失败的,不完美的,内心阴暗的一面,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些东西。
  母亲接着说:“小路这个样子是因为他爸爸破產,和你没关係。再说你那时候还在上学,能力有限,也帮不到他什么。”她说,“你就不要想了,那些都不是你的问题,你不要把自己的意志强加在别人身上。”
  我一直低着头看地上,风吹进来,母亲的裙襬在我脚边飘来飘去,看上去白晃晃的一片,雪一样,月光一样。
  母亲摸着我的脸,一声接一声地叹气:“胡阿姨好像认识一个很权威的心理医生,年纪不大,姓郑。回头我去安排这件事,你就不要再和小路来往了。”
  母亲拍了拍我的衣服,说:“你就是太热心,太善良了,遇到什么事情都喜欢从自己身上找原因,这样累不累啊?”她又说,“你不要太在意别人的想法,也不要把别人的问题都当作自己的问题,以后关心别人之前多关心关心自己,记住了吗?”
  母亲摸了摸手上的戒指,又回去看那两隻手包了:“你要学会让自己开心,知道吗?你说你要是不开心,妈妈怎么开心?你周围的人怎么开心?”
  对,我要开心,我要风趣,我要保持乐观,不破坏别人的心情。我抬眼看向母亲,说:“我知道了。”
  可是奇怪了,我连伤心难过的权利都没有,我到底还拥有什么东西啊?
  女主持人歪了歪头,打断了我的思绪:“我很好奇,您想过外星人会是什么样子的吗?”
  外星人当然有着和应然一样黑的眼睛,高的鼻子,瘦的肩膀,还有一双长而直的腿。外星人躺在床上,两腿间结满白色的蜘蛛网,黏糊糊,滑溜溜,连成了一片。我伸手去摸那些蜘蛛网,他会哆嗦,会翻身,还会用腿压住我的手,和我说话。他说:“你烦不烦?”他还说,“我累了,不要碰我。”我想他应该是生气了。
  除了生气之外,外星人也会有各种各样的情绪。
  他兴奋的时候会咬住自己的手腕,发出唔唔嗯嗯的声音,听上去断断续续,其实没什么含义。接着,他会把脚背绷得很直,每根脚趾都蜷缩起来,腿却打着哆嗦,使不上力。他趴在我身上,眼神茫然,身体摇摇晃晃。我抱住他,亲他,不让他失去平衡,他就会搂住我的背,用气声说不要了,没力气了。但他不会放开我。
  他无聊的时候会玩手机,一个答题闯关的游戏,名字起得不怎么样,叫“每天进步一点点”。他在我车上玩的时候我看到过。游戏的内容更不怎么样,里面设置的问题都很刁鑽,很冷门。它一会儿问变色龙的舌头是身体的几倍长,一会儿又问蜗牛不吃东西可以睡多长时间。我一道题都答不出。我在手机上删除了那个游戏。
  我想不通,他这个人连自己都照顾不明白,干嘛这么关注外面的动物啊?他时不时就去街上喂鸟,或者站在树丛边看着流浪猫发呆,他应该是发自内心喜欢动物的吧?我记得我们的对话里好像提到过几次海豚和鸽子……我也还算喜欢动物。母亲说我们要多多帮助别人,所以我小时候照顾过很多在马路上流浪的动物。我把它们带回家,餵它们吃的,给它们洗澡,我以为母亲会摸着我的头表扬我,但是她没有。她只是叮嘱我关好它们,不要让它们跑到储藏室外面。她说她没办法接受那些动物身上的味道。
  一个夏天的午后,雨下得很大,我忘了关窗,我捡到的一隻猫跑了出去,躲在路边一棵很高的树上。我拿了伞出门,在那棵树下碰到应然。他淋溼了,头发垂下来,看上去像山本耀司T台上的黑色布料,柔软顺滑,盖着他的耳朵,额头,不断往下滴水。
  我把伞举到他的头顶,问他:“你怎么不打伞?”
  他擦掉脸上的水,扭头看我,和我说话:“我刚才在院子里,看到你的猫跑了。”
  我点点头,把伞往他手里塞,他的手好溼,好凉。我说:“你等我一下,我去把它抱下来。”
  他把伞还给我,说:“我去吧。”
  雷声隆隆地响,他的脸上血色全无。我摸到他的额头,温度好高。我说:“你回去吧,你这样会感冒的。”
  他不置一词,侧身踩上了一根树枝,我吓了一跳,高声喊他:“你小心点!不要摔下来了!”
  那个时候,他的脚滑了一下,树叶在雨里抖动起来,沙沙作响,好像一声接一声的海浪。
  我说:“算了吧,你先下来,别管它了,它不会有事的。”
  他抱着树干没有回头,我只好提高了音量:“我不要它了,很危险,你先下来!”
  我朝他伸出手,又说:“你慢一点下来,我会抓住你的。”
  他蹲在树上,探出头,看了我一眼。雷声又开始响,低低的,密密的,盖过了下雨的声音。整片天空都黑了,只有他的眼睛里还能看到些许光亮。他在雨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看上去很紧张。
  猫是我捡来的,没有把它锁在屋里是我的错,忘记关好落地窗也是我的错,明明一切都是我的不对,为什么他的眼里会闪过一丝怯懦,就像他闯了祸一样?
  我最后一次喊他的名字,他从树上下来了。他抓着一根瘦小的树枝,并没有把手交给我。我的手心溼漉漉的,只接到了一点雨水,冰冰凉凉。
  我在期待些什么呢?他一直都很小心地保管自己,封闭自己,他什么都不会给别人,当然也不会给我。我明明都知道的。
  他搬过来,和我住在一起的时候,会坐在我的对面吃早饭。我每天都越过桌上的碗筷碟子望向他,而他只顾着玩手机,聊微信。我不明白手机有什么好玩的,微信又有什么好聊的?在他手机那头的人我认识吗?那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和我分享过那个人的故事吗?在他眼里,和那个人比起来,我会是更好的人吗……
  我想得很累了,吃过早饭,靠着沙发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他坐在我边上,还抱着他的手机。我一时不耐烦,不想再望着他,就起身去厨房切了个西瓜。再出来时,他咬着烟看我,把手机放到了一边。我坐下了,把西瓜拿给他,问他想不想看电影,他扔了菸头,却不说话。我开了投影,抓着遥控器选了半天电影,战争片太沉重,喜剧片太轻浮,纪录片太枯燥,动画片太幼稚……悬疑片怎么样?悬疑片我们都比较喜欢,这算不算我们为数不多的一个共同点?
  我问他想看什么,他垂着眼睛咬西瓜,头也不抬,说,随便,都可以。他的表情平静,语气也是平静的,但是我看得到,一道灰墙出现了,刚刚好挡在了我们中间。
  这道墙时不时就会出现。每一次我摸他,吻他,满足他的时候,我不会看到这道墙。而当他离开我,从我身上爬起来,逃避沟通的时候,这道墙就又出现了。它隔开了我们,把我们困在两个完全不同的空间,我说的每一个字都会撞上高高的墙壁,最终摔下去,彻头彻尾地碎开。他从来不会注意到这些。
  他不想和我说话,那我最好不要奢求,不要幻想。
  我的手指有些发抖,竟然按到了一部以前看过的电影,《雨中曲》。我瞥了瞥他,他安静地坐在我边上,慢慢地咬西瓜,没发表任何意见。我的心口一松,呼出一口气。电影开始播了,我看着笑容洋溢的吉恩·凯利在镜头前跳舞,一刻不停,一刻不休息。他看着黛比·雷诺斯的时候,就连每寸呼吸都在跳舞。我恍神了,突然有好多问题堵在我的胸口,压着我,让我喘不过气,问不出口。吉恩·凯利跳了那么久的舞,为什么不觉得累?他演的那个角色是机器人吗?只有机器人才可能淋着大雨又唱又跳,还显得那么欢快,那么自由吧?
  但他是人,他演的角色也是人。我更不懂了,他明明是人,明明早就迷失在对另一个人的爱里了,为什么还会觉得开心?为什么内心还能保持善良,甚至嚮往光明?
  电影播完了,不知道为什么,得不到答案的感觉让我很难过。我抹了把脸,手心是溼的。应然碰了碰我的胳膊,递给我一张纸巾,摸着脖子和我说话:“你自己买的西瓜,你都不吃吗?”
  我接过纸巾,问他:“你真的在看电影吗?”
  他点点头,把茶几上的碟子推到我面前,又说:“西瓜挺甜的,你一块都不吃吗?”
  我擦擦眼睛,关了投影。他往碟子里扔了块西瓜皮,歪歪斜斜地窝在沙发里看我。我的眼睛还是很热。我说:“你只给了我一张纸巾。”
  他垂下头,垂下手。他的睫毛盖住了他的目光。
  我吸吸鼻子,抹了把脸,用馀光看到他抓起手机,不着痕跡地松了口气。
  他很为难吗?他在为难什么呢?他干嘛要露出一副如释重负的表情?我看着他,不再说话了。我想知道他什么时候才会重新抬起头,重新看向我。
  但是他抬起眼睛的那一瞬间,我忽然又很想哭了。我偷偷掐了自己一把,忍住了。
  我压抑着声音问他:“你怎么了?”
  其实我不想说这个。我根本不想问他他怎么了,我想的是他来抱住我,他来问我我怎么了。我真正想问的是,你为什么要藏起你的手?为什么没有抱住我?
  他看着我,眼神躲躲闪闪,好像我们又回到了那个雨天。他在树上,我在树下,我们阴差阳错地对视了眼,他的眼里又闪过一丝怯懦。
  他的嘴唇开啟,闭合,又开啟。最终,他眨眨眼睛,和我说:“你哭了。”
  他的手握在一起,长长的手指来回颳着手背。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在他的指甲上,亮闪闪的。我过去抓他的手,他一震,小心地搓了搓手指,说:“你等等,我去洗个手,现在黏糊糊的。”
  我压下去,他没有躲开。我把他压在沙发上,吮他的指尖,他也没有躲开。过了阵,我说:“嗯,西瓜确实很甜。”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咬住了嘴唇,继续看我。我亲他的脸,把手伸进他的衣服里,摸他的肚子,他的腰。他拨开挡在我眼前的头发,问我:“这样你心情就好了?”
  我不想听他说话。我有预感,他一说话,那道墙就要出现了。我掰他的下巴,咬他的嘴唇,舌头,他再也没有说话的空间了。他彻底安静下来,用手环住我的脖子,只剩喉咙深处有一搭没一搭地响。我摸他的胸口,他喘了声,胡乱地抓着我。我能感觉到他用力抓我的肩,我的背,他的手越来越热,又溼又黏,好像很多人的很多隻手抚摸着我,让我从头烧到脚,直到烧出一身难以癒合的皮外伤。
  就是这双手摘下了伊甸园的毒苹果,造出了特洛伊木马,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这双手是恶魔之手。也是这双手挖出了一个巨大的坑洞,害得我跌落进去,被地上的灌木割开一道又一道伤口。
  范亭说得对,他是受到诅咒的美杜莎。他的头发是黑色的毒蛇,散在白色的床单上,咬我的皮,吃我的肉。
  不对,我是要说外星人的,我怎么说起应然来了?他会怎么看待外星人这个问题?他会觉得幼稚,不切实际吗?但是他也看过不少科幻电影啊?《堤》《大都会》《2001太空漫游》,他不是在我家看得挺开心吗?我还记得我播雷诺阿的时候他玩手机,播安东尼奥尼的时候他却看得津津有味,眼睛一眨不眨。安东尼奥尼是他最喜欢的导演吗?我不知道。如果他喜欢,我可以天天播,反覆播,可是他会为了一部电影一直坐在我身边吗?如果他下个月喜欢奥菲尔斯,下下个月又喜欢爱森斯坦呢?我该怎么办?我怎么才能在第一时间掌握他的喜好?他会主动和我讨论某某导演,某某电影吗?永远都不可能的吧……
  我的思绪暂时脱离了身体,在外四处游荡,我没办法控制。我唯一知道的是,我的记忆围绕着我,把我挤在中间,带进了一片危险的雷区。在那里,我随时都有可能踩到地雷,再引起一连串的爆炸。算了,受伤就受伤吧,我早就筋疲力尽,毫无还手之力了。就让我继续想一想他,说一说他吧。
  他离开法国,音讯全无的那几年,我一直都在给他发邮件。一年圣诞夜,我在巴黎,傍晚下了场雪,很多孩子在街上打雪仗,我也捏了个雪球,拍了张照片。但是那张照片我没发给他。我怕他看过以后会笑我,更怕他笑也笑不出来。他可能早就把我忘了,可能每天忙得脱不开身,也可能遇到了一个人,一个披着白布的怪物。他爱怪物,怪物也爱他。怪物陪着他,还和他说话……
  他的故事存在太多种可能性了,我根本想不完。可是一想到他,我就失去冷静,一想到他,我就变得既可悲,又可怕。
  当时,雪下得很大,几乎下成了一缕缕浅色的烟,风一吹,又变成一张白色的布,从天上飘下来,盖在地上。我握着手里的雪球,看着指尖一点一点变红。
  很久很久之前,我做过一个有关下雪的梦。梦里,应然穿得很少,站在雪地里四处张望。我看到他,抓着一把雪走过去,没出声音。他昂着下巴,一直望着很远的地方,没发现我。我走近他,把雪塞进他的领口,他抽了口气,往后摔在雪地上。他坐着,双手抱住自己,牙齿不停打颤,衣服上,头发上,都落了好多雪。我也坐下了,在雪地里抱住他,抱得很紧。雪在我们的胸前化开了,周围都是冷的,我们接了会儿吻,脱掉对方的衣服,面对面躺着,化开更多的雪。他的眉毛,眼皮都溼了,他轻轻地呼吸,一阵热气喷到我脸上。我记得他叫我的名字:“严誉成。”他还说,“我好冷。”
  我的眼前闪过一个又一个场景。还是在没有人的雪地上,我们躺在滑雪板的旁边,接吻,做爱。我抱住他,看他耸动的肩膀,泛红的耳朵,还有那双垂下的眼睛;我们在山里,晚上,满天星光,林间一片幽蓝,温泉的水面浮现许多微小的气泡,我们的腿就在那些气泡下纠缠。我们离得很近,我一拉他,他就贴在了我身上,像一把没有骨头的水草,一路飘摇到我怀里,缓缓打溼了我,从头到脚;又一个晚上,我们在非洲大草原看星星,我躺在篝火边上,他撑着我的胸口,骑在我身上。万里无云,满天都是星星,但我忘了抬头去看,我只看到他咬住自己的白色毛衣,身体和火光一起晃动。他的眼角是红的,从大腿根传来水声,噗嗤噗嗤,响声很密,很黏,围绕在我的耳边;又一个阳光很好的午后,我们逛到了某个叫不出名字的欧洲小镇,溜进了一座无人看管的草莓园,他抓着我的手躺在地上,手指陷在溼润的泥土里,四周全是他压坏的一颗又一颗草莓。阳光照在我的背上,一阵暖意,我压下去亲他,他的发梢溼乎乎的,闻起来很甜,有草莓的清香。他的嘴唇也是甜的,还很热,热得有些发烫……我们分开了八年,两千九百二十天,四百二十万分鐘,时针嗒嗒地向前走着,我就在这些画面里不断睡去,又不断醒来。
  有些大概是梦,有些大概是幻想,我不知道怎么形容,我早就分不清了。
  但是,人不应该是很高级的动物吗?为什么一想到他,我就变得比最低级的动物还要低级?
  我穿定製西装,手工皮鞋,参加时尚酒会,出席慈善晚宴,结交各行各业的名流……我应该是很高级的人吧?和别人交谈的时候,我一直都是冷静的,体面的,时刻保持着风度的人。可是应然走过来,看着我,和我说话,我又没办法确定了。我好像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糟糕的,没救的,极易失控的,好不容易才把自己装进一个大人身体里的人。我看着应然的眼睛,感觉自己越来越沉重,彷彿一枚不断往天平两端分裂的砝码。天平倾斜向他,摧毁了我。
  我夹着一支香菸,和女主持人走到了大楼的门口。我说:“我不知道外星人是什么样子的。”
  我吸了口菸,往地上抖菸灰。我说:“但我觉得他们有可能会伤害我。”
  女主持人笑了声,撑开一把伞,说:“语言不通的话,确实有这种可能。”
  语言不通吗?语言要怎样才算相通呢?就算所有人都生活在同一个地方,使用同一种语言,也没可能完全理解对方的话吧?有的人会微笑着说主内平安,耶穌爱你,有的人却一直待在角落里唸佛经,嘀咕着萨婆萨婆,摩罗摩罗,声音很小很轻。
  是不是隻有相爱的两个人才算语言相通?还是隻有语言相通的两个人才能够相爱?其实我也懂弗洛伊德,懂佛经,懂黑塞的,我只是没和应然说过。他看的那些书,克尔凯郭尔写的哲学书,荣格写的心理学书,我也全都看过。我还看过讲宗教的书,讲刑法的书,讲歷史的书,我什么都看,什么都不排斥,他想讨论任何东西都可以,我都说得出来。如果他说不出来,我也可以什么都不说,就只是坐在他边上,陪着他沉默。我的事他了解多少?我们认识那么久了,他还有了解我的动力吗?我应不应该把我的一切都告诉他?只要我告诉他,我们就可以相通,可以相爱了吗?只要我和他说清楚,他就愿意留下来,不走了吗?
  我和女主持人在门口道别。她走了,我站在屋簷下的阴影里抽菸,等雨停。天色很暗,雨很大,马路两边的灯全亮了。模模糊糊地,我看到一道黑影,那黑影撑着伞朝我走来。
  那黑影走近了,我的头顶多出一把伞。我愣了愣,听到那黑影和我说话:“你怎么了?”
  披着白布的怪物对我说话。
  是应然。我揉了揉眼睛,真的是他。他的头发还是很黑,眼睛还是很亮。他是来伤害我的吗?我被他伤害得还不够吗?他还能伤害我身上的哪个部分?我只有一颗心了,只有它的保存还算完好,他是来管我要这个的吗?他要的话,我可以给他,我全都可以给他,但是他一隻手握着伞,另一隻手插在口袋里,没有接住任何东西的馀地,我该怎么给他我的心呢?
  我没法预测自己还要被他伤害多久,我已经很久没看过数学了。但是很多人都向我伸出过手的,他难道没见过吗?那些手拽着我,缠着我,拼命抓我,拉扯我,我走得十分艰难,却没有为他们停下片刻。我不需要那些人,那些手,我只需要一个人的手。我只要那双手就够了。
  我不要再为那双手找藉口了。
  我说:“你要家吗?我可以给你。还是你要爱?要真心?我都给你,你要什么我都给你……”我说,“我愿意,我真的愿意,十万个愿意,千万个愿意。我可能说得太快了,但我没有一句是假话,你明白吗?”
  我把头埋在他的肩膀。我听到自己在说话,声音飘得很远:“你还是要走吗?”
  头顶的雨伞歪向一侧,有好多雨点打在我的头发上。我能感觉到他在轻抚我的背。他的掌心是暖的。
  他说:“先走吧,不然会淋雨,容易感冒。”
  他打着伞,我们走去停车场。路上没有人,周围的一切都很安静,只有雨声和我们的脚步声。
  我看着应然。他仰起了脸,往上看这把伞的骨架。我伸出手摸他的脸,他的脸上没有蒙着白布,他的脸只是他的脸。
  我说:“我花了很多年才搞明白一件事。”
  他看我,半天才说:“什么?”
  我说:“我小时候画过一隻怪物。”我还说,“我一直欠他一句话。”
  周围更静了,雨声不见了,脚步声也不见了,只有一个声音在响,好沉,好重。是我的呼吸?还是我的心跳?我不管了,欠债还债,天经地义,这是他自己说的。
  披着白布的怪物在没有我的世界里等了一年,又花了二十七年才走到我身边,我不能让他再等了。我必须说出来。我现在就要说出来。
  晚上七点四十五分,我们就快走到停车场了。应然换了隻手撑伞,姿势有点彆扭,把靠近我手臂的那隻手空了出来。
  我不知道这场雨下了多久,还会下多久,我只知道我不再关心这件事了,反正它总有停下来的时候。
  月亮悬在高处,洒下一团光,我们靠在一起往前走。走过一家便利店的时候,路边的灯闪了两下,灭了,我一时看不清路,皮鞋踏进了一个小小的水坑,一朵水花溅到了我和他的手上。
  那水花溅到了我们的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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