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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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隔桌坐着个布商,竖着耳朵听完,回去就对伙计说:“尚工坊的布,先别进了,听说那丝线……”
  不过三五日,咸阳市井开始流传怪谈:
  “骊山那窑,烧的不是石头,是童男女的骨灰。不然哪来那么大火,夜夜通红?”
  “听说每烧一窑,就要往火里扔一对童男女,不然窑神不悦,烧出的就是废渣。”
  “那光球,就是窑神的眼睛,在挑祭品呢。”
  愚昧往往比刀剑更伤人。工地开始有民夫窃窃私语,夜间不敢独行。
  甚至有人谣传,听到过孩童哭声从窑炉深处传来。
  谣言传开后,工地气氛变得诡异。几名民夫窃窃私语后,竟在夜间不辞而别。
  监工欲追,被墨家钜子制止:“强留其身,难安其心。且看水泥出世之日,谣言不攻自破。”
  他转身对缭说:“真理有时需要等待,更需要实物的证言。”
  这短暂的动荡与钜子的定力,能为随后的成功蓄积更强的情感势能。
  六月初六,第一窑水泥熟料出窑。
  窑门开启,热浪蒸腾。工匠用长钳拖出烧结块,灰绿色、坚硬多孔,敲击有金属脆响。
  “成了。”墨家钜子捧着一块熟料,心里激动,这是他们辛苦从无到有做出来的。
  熟料被运至研磨坊。
  这是苏苏设计的简易球磨机:一个大石槽,内置卵石,以驴力拖动石槽旋转,熟料在其中被卵石反复撞击研磨。
  磨好的灰绿色粉末细如面粉,倒入木桶。
  所有墨家弟子、工匠、乃至闻讯赶来的嬴政等人,围在桶边。
  墨家钜子按苏苏指导,取水泥粉三份,河沙六份,碎石一份,加水混合。
  灰绿色的干料在搅拌中渐渐成团,变成粘稠的灰浆。
  “此浆需静置养护,不可曝晒,每日洒水保持湿润。”
  苏苏的声音响起,“三日后,方见真章。”
  等待的三日,仿佛三年。
  第三日清晨,墨家钜子轻轻敲击那块已凝固的灰块。
  他取铜锤用力砸下,只听闷响,灰块表面只出现一个白点,并未碎裂。再换剑劈,刃口崩出缺口,灰块依旧完好。
  “坚如铁石。”有工匠失声惊呼。
  嬴□□身抚摸那灰白坚硬的水泥块,他忽然在脑中问苏苏:“此物之坚,可能筑长城?”
  苏苏带笑回应:“何止长城,阿政。它能筑起一个连接四海八方的帝国骨架。不过现在,我们先从一里路开始。
  嬴政嘴角微扬,“此物何名?”
  苏苏的光球在空中划出两个篆字:秦泥。
  “水泥之名太直白,就叫秦泥吧。”她笑道,“未来天下道路、城池、河渠,皆以此物筑就让秦泥二字,刻进历史。”
  嬴政点头,朗声道:“即日起,此物名秦泥。首窑所出,全部用于郑国渠关键段衬砌。”
  消息传开,工地沸腾。但更大的惊喜还在后面。
  七月初,郑国渠一处宽三丈的试验段。
  以往夯土衬砌的渠壁,已被拆除。
  工匠按新法施工,先立木板为模,内铺钢筋,实为退火处理后的铁条编成的简易网格,然后浇筑秦泥、沙、石的混合物。
  三日后拆模,一段光洁如镜、灰白如玉的渠壁呈现眼前。接缝严密,弧度精准,水流过时毫无滞涩。
  老水工抚摸渠壁,老泪纵横:“老朽治水四十年,从未见过如此听话的渠壁。”
  同一场暴雨后,传统的夯土渠段被冲垮三处,民夫在泥泞中抢修。
  而秦泥衬砌的试验段,水流畅通,渠壁光洁如新。老水工指着两段渠,对徒弟说:“看清楚,这就是新旧之别。”
  但嬴政要的,不止于此。
  “苏苏曾说,此物可铺路。”他望向骊山通往咸阳的官道,黄土路面,雨天泥泞,旱天飞尘。
  “那就铺一段样板路。”苏苏兴致勃勃,“不用太复杂,就做最简单的混凝土路面:基层夯土,上铺碎石,再浇秦泥砂浆抹平。宽三丈,厚半尺,长嘛,先来一里试试。”
  三百工匠日夜赶工。七月中旬,一段灰白色的天路出现在黄土官道旁,格格不入,又充满未来感。
  路成那日,嬴政命人驾车试驰。
  双马战车驶上灰白路面,车轮碾压,只发出均匀的沙沙声。加速,疾驰,转弯,平稳异常,尘土极微。
  御手激动得声音发颤:“大王,此路不颠,若全军辎重车行于此,日行里程可增三成,耗损减半。”
  围观百姓挤在路边,有人大着胆子用脚踩踏路面,惊呼:“硬的,比夯土还硬。”
  有孩童在地上打滚,发现衣物不易沾尘。
  老农蹲下细看接缝:“严丝合缝,不长草,不积水,神物,真是神物。”
  嬴政站在路中央,环顾四野。远处青山,近处渭水,脚下是这条划时代的灰白长带。
  他仿佛能看到,沿着这条路的延伸,秦军的战车与粮秣正奔涌东去。
  “自今日起。”他提高声量,清晰传遍旷野,“此路,便是我大秦新道之始,关中主干,将次第改铺此秦泥之路。”
  他抬手,剑指东方:“首期工程,三年为期,寡人要一条自咸阳起,直抵函谷关的函谷道。要它平整如砥,坚固如铁,雨雪无阻。让我大秦的粮秣、兵甲、政令,沿此道奔涌东出,朝发夕至。”
  “……也让关中的粟米、蜀地的锦缎、巴蜀的盐,能更快更平地运到百姓手中。路通,则货通。货通,则民富。”
  “大王万年,大秦万年。”
  山呼声如雷震野,在渭水河谷间久久回荡。
  当夜,天工院窑炉旁。
  三十七名墨家弟子肃立,墨家钜子立于队前。所有人面对的不是嬴政,而是他肩头那点微光。
  “昔年墨子立派,倡兼爱、非攻,亦重备城门、备高临等守御之技。”墨家钜子道:“然数百年来,墨家技艺始终囿于器之层面,造弩、制梯、修城,虽精虽巧,终是术也。”
  他转身,目光灼灼望向光球:
  “直至苏子现世,授物性配比、温度控制。滑釐方悟,万物运行,背后皆有数理大道。水泥非石非土,却胜石胜土,此非天赐,乃是人循物性、巧配阴阳所成。”
  深深一揖及地:
  “此方为墨家所求之道,非玄虚空谈,乃切实可触、可验、可用之物性至理。滑釐率墨家弟子,恳请奉苏子为天工师。自此,墨家技艺,皆融此道;墨家弟子,皆尊苏子。”
  众弟子齐跪:“请苏子为我等师。”
  光球静默片刻,柔光流转。
  “钜子与诸位请起。”苏苏语气郑重,“师者,传道授业。我愿将所知科学之道尽数相传,但有一请。”
  她顿了顿:“请墨家莫将此道视为一家之秘。未来天工院广纳天下匠才,无论出身,唯才是举。将标准化、数理化推行于大秦每一处工坊、每一座窑炉。让技艺成为天下之公器,而非一门之私藏。”
  墨家钜子浑身一震,道:“苏子胸襟,滑釐惭愧。谨遵师命,墨家技艺,从此归于秦,归于天下。”
  这一诺,重逾千斤。
  然而同一片月色下,咸阳暗巷中,流言已添新料:
  “听说了吗?那秦泥要用童男童女的骨灰做引子。”
  “何止,铺路时,每铺一丈就要埋一对童男女在路基下,不然路不结实。”
  “怪不得那路灰白灰白的,那是人骨的颜色啊。”
  当夜,嬴政在章台宫把玩着一块秦泥样品。
  苏苏的光球轻声问:“阿政,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嬴政将秦泥块对准烛火,“墨家钜子说这是物性之道。那人心之道呢?谣言如野草,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苏苏沉默片刻:“那就给野草一个无法生长的环境。当所有人都能通过秦泥路更快地交易、通过新织机更便宜地穿衣、通过新农具更轻松地种田时,谣言自然会失去土壤。”
  她顿了顿:“阿政,你要建的,不止是物质的秦,更是人心的秦。”
  烛火跳跃,映着少年秦王深思的脸。
  窗外,骊山方向的窑火,彻夜不熄。
  。。。。。
  七月底,尚工坊。
  阿房看着第一匹用新织机织出的秦锦,还未及喜悦,女吏便仓皇来报:
  “令君,西市布庄被围了,有人说咱们的布用了一种吸血丝线,穿久了会吸人精气。”
  阿房看着手中秦锦,又看看坊外隐隐传来的喧哗。
  “取一匹布。”她平静道,“再取火盆、刀斧、砧板。”
  “令君您要……”
  “他们不是说我秦锦是妖物吗?”阿房抱起那匹锦,目光清亮,“那我便当街验给他们看,是妖术,还是人间匠心。”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七月底, 咸阳西市,巳时初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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