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无情道上动了心 第12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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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封神阁作为南洲玄门百家之首, 其号召力本就当仁不让。
  自赤眸、离狩与阴阙在此闹过一场之后,阁中便再未真正清净过。封神阁与玄门百家频繁联络,调配人手、整合战力, 只求在罗刹鬼真正成势之前, 稳住南洲的根基。再加上代行开采昆仑白玉锻造兵器一事, 让这处原本远离尘世的仙府, 如今反倒成了各方汇聚之地, 往来不绝。
  千雪身着昆仑神宫的宫袍, 手执九环钺灵杖, 自山门而入,踏上封神阁的中间道。
  沿途所见, 凡玄门之人, 无不驻足行礼。
  中间道本是为神君所设, 平日里连封神阁中人都严禁踏足。今日她行于其上, 脚步不疾不徐,却自带一股让人不敢逼视的威仪。
  尚未行至尽头,清尘阁主与四位院主便已在道旁候着。
  几句寒暄过后,一行人入了息尘斋,各自落座。
  “看来雪灵君的修为, 又精进不少。”清尘阁主含笑开口。
  “也算是经事见长。”千雪应得平静,“阁中上下,可还安稳?”
  清尘轻叹一声:“世道不安, 我们又如何能独善其身?雪灵君此行,想必也是为了罗刹之事。”
  “正是。”千雪没有多做铺垫, “修行之人,
  口中说是修己,实则修的是世道。我的来意, 各位心中应当也有数。”
  四位院主闻言,皆微微颔首。
  “即便雪灵君不来,封神阁也已在筹备。”沈承望拱手道,“只是没想到,事情会恶化得如此之快。看来罗刹一族,对南洲图谋已久。”
  话音未落,闻澜忽然开口,语气却明显迟疑了一瞬。
  “雪灵君……”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皓月他——”
  千雪指尖轻轻一颤。
  她沉默片刻,才缓缓道:“他……已经不在了。”
  息尘斋内,霎时静了下来。
  几位院主彼此对视,神色间皆露出难掩的惋惜。
  “那孩子……”顾怀明低声叹息,“原本不该是这样的结局。”
  “以他的心性与修为,”云敬初皱眉道,“外力断不至于令他无路可退。想必……还是他体内之物所致?”
  千雪点头,没有回避。“他体内封印着朱雀。”她的声音很稳,却压得极低,“朱雀被强行抽离,他也因此……”
  “朱雀……”清尘阁主抚须沉吟,眉头渐渐拧紧。
  “朱雀原是镇守南洲的星宿,怎会……?”闻澜忍不住问道。
  “朱雀早已被罗刹鬼王侵染操控。”千雪答道。
  云敬初欲言又止,终究没有再说下去。
  清尘阁主轻轻叹了一声,语气反倒沉稳下来。
  “不必过多忧惧。”他说,“尽人事,随缘便是。”
  千雪垂眸,没有接话。
  #
  这一日,封神阁之巅的净坛早已开启。万丈高台自云端垂落,坛下石阶层层铺展,玄门各派依次列坐,其势如云海铺陈,蔚为壮观。
  更难得的是,连崆峒山无极殿、九华山无量寺、狱法派密法宗、惑仙山花神谷等素来立场谨慎的大派,也纷纷到场响应。
  千雪立于净坛中央,身旁站着清尘阁主与四位院主。自皓月离任之后,白虎院一直由老院主顾怀明暂代,此刻亦在其列。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高台上下,像是在逐一确认这些面孔。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净坛:“诸位今日坐在这里,想必已经知晓——永夜将至,鬼门大开,罗刹鬼携仇恨而来,南洲即将经历一场无法回避的浩劫。这不是靠封山、闭关,便能熬过去的劫数。”
  她语气平稳,却毫不回避残酷的事实。
  “永夜一旦降临,人道、畜生道、鬼道的边界会暂时模糊。到那时,诸位今日所守的山门、道统、香火与传承,没有一样能独善其身。过去这大半年,你们想必也深有体会——怪事频发,熟悉的人或病了又好,或死而复生,人与鬼的界线,早已开始模糊不清。”
  净坛之上,一片寂静。
  “我不是来请求诸位赴死的。”
  千雪继续道,“我只是想告诉你们一件事——这场战争,早就已经在你们身边发生。你们不站出来,它也不会绕过你们。”
  人群中,有人神色微变。
  封神阁阁主清尘上前一步,沉声说道:“我们玄门,向来以‘守正’自居。可若正道只存于典籍与祖训之中,却在世道崩坏之时选择旁观——那这样的正道,还能留下些什么?”
  他停顿了一瞬,捋了一把长须,“我知道诸位在犹豫什么。你们担心代价沉重,担心牺牲,也担心这一战之后,自己是否还能回到原来的位置。”
  “可以想见的是,这一战,注定不会轻松,甚至可能极其惨烈。一定会有人死,也一定会有人回不来。可今日若无人应战,那么将来,世人不会正视我们。只会记下——玄门百家,在世道最需要他们的时候,选择了退缩。”
  净坛上的气息,随之沉了下来。
  千雪接过话头,继续说道:“我可以向诸位保证一件事。这一战,并非为了某一个人,也不是为了某一国、一族,而是为了你们自己——在永夜之后,依然还有安身立命之地。”
  “我话已说完。是否出战,诸位自行决定。”
  议论声中,一道苍老却清晰的声音忽然响起,“雪灵君。”
  众人循声望去。
  开口的是坐在一侧的老者,白发束起,衣袍朴素。他缓缓起身,没有拱手,也没有行礼,只是站得笔直。“老夫修行一百余年,门下弟子三十二人。”
  他说话不快,却极稳,“今日若战起,他们未必都能活着回来。”
  殿中气息一紧。
  “我知道你方才说的,句句属实。”老者抬眼,看向千雪,“也知道这一战,必定惨烈。可我更清楚一件事——若今日我坐在这里不动,将来也无颜再教他们什么是正道。”
  他说完,缓缓躬身。“我‘清虚观’,应战。”
  这一声落下,像是第一枚石子,投入死水。
  紧接着,又有人起身。
  “我门中弟子不多。”那人苦笑了一下,“可若只剩香火,却没了好世道,这香火供着,也无甚意义。‘白稽山’,应战。”
  有人低声叹息,有人闭目良久,殿中再无人能安坐。
  千雪没有再说话,只是看着一个又一个人起身,看着那些原本犹豫、计算、权衡的人,在沉默中做出选择,欣慰地点了点头。
  南洲之地,并非无人可守。
  #
  夜深时,闻澜与云敬初才从逍遥居告辞离去。
  酒意散得很慢。
  千雪独自坐在院中,只觉四肢发沉,连呼吸都变得迟缓。她从前一直以为自己酒量不错,从未真正醉过。
  可近来,她常常分不清,是酒醉,还是心倦。再看这熟悉的院落,竟仿佛每一处角落,都残留着他的影子。
  蓝花楹下,她仿佛又看见那个少年站在那里,举着抢了十年才到手的面具,眉眼明亮,笑得毫不掩饰,“拜不拜师不重要,重要的是,面具到手了!”
  又仿佛是在清晨练剑时,他衣衫被汗水浸透,收剑回身,认真地问她:“师尊,你看我这套剑法,还有没有可精进之处?”
  还有他偷偷堵住院门,生怕古岚溪她们又来缠着他问这问那。明明是自己怕了她们,却对千雪咧嘴一笑,“我这是不想让她们打扰师尊清净!”
  再是饭桌对面,他吃得专注又享受,察觉她的目光,便抬头问一句:“师尊,你要不要也来一点?味道真不错!”
  那些画面太过清晰,清晰到不像回忆。在千雪心中,他始终是那个善良、正直、温柔,又带着几分执拗的少年郎。
  她轻轻闭上眼睛,终于睡了过去。
  院中一片寂静,静到连蓝花楹花瓣落在草叶上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就在这片静默之中,空气忽然发生了极细微的变化。
  不是脚步声,没有气息波动,而是一种过于稳定的存在感,仿佛原本就该站在那里。
  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侧。
  他身量颀长,腰背笔直,一袭黑衣融入月色之中。周身气息沉静到近乎冷硬,没有任何多余的波动,却让整个院落都随之安定下来。
  他抬手在她颈侧的风池穴上点了一下。
  千雪的呼吸随之放缓,睡意被彻底压实。
  来人俯身将她抱起,动作利落而克制,像是在完成一件早已熟稔的事情。她被送回房中,安放在榻上,衣角未乱,气息平稳。
  黑暗之中,他负手而立,静静地看了她很久。临走之前,只在她额前落下一吻,几乎不留痕迹。
  天将破晓时,千雪醒了过来。
  她微微蹙眉,下意识抬手覆上额头,指尖停留了一瞬,像是触到什么尚未散尽的余温。
  可四下里一片空寂。院落如常,花影依旧,没有留下任何气息,也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仿佛方才的一切,只是一场无法被证实的梦。
  然而她心口那一瞬的失重,却迟迟没有散去。
  第91章 皇城篇 重返皇城
  此时六月将尽, 热气正盛。
  千雪与昙鸾各骑一匹白马,自官道转入山谷,还有一日便可抵达皇城。
  午后日光直落, 山谷间却因两侧峭壁遮蔽, 反而生出短暂的阴凉。马蹄声放缓, 风声贴着谷底游走。
  昙鸾吹起了笛子。
  曲调不急不慢, 音色清亮, 巴墨盘卧在他马前, 懒洋洋地眯着眼;归尘缩在布袋里, 一动不动。
  “千雪。”昙鸾忽然扬声,“我给你吹《般若回廊》吧。皓月不在, 我都没机会吹了。”
  千雪侧目看他一眼。
  巴墨也下意识把眼睛眯得更紧——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昙鸾却像是没察觉, 指下已换了调式。
  笛声很快在山谷间铺开, 悠长婉转, 带着几分异域的清冷,像在石壁间兜转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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