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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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瑜微心头一热,想唤他一声“小安子”,可喉咙干裂如砂纸,连一丝气音都挤不出来。他试着抬手,却连指尖都沉重如铁,纹丝不动。
  小安子并未察觉到他已经醒来,仍然重重地垂着头,只顾着自己啜泣。
  他正自焦急,猛然又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纷乱嘈杂的声音,接着便是一个熟悉到骨子里的声音响起,带着难以掩饰的焦灼:“醒来了吗?”
  御尘!是御尘!他的眼中瞬间便湿热起来,泪水夺眶而出。身前的小安子却猛地如梦初醒般抬头,半起身想回话——冷不丁对上宋瑜微睁开的双眼,他整个人都僵住了,眼泪还挂在腮边,嘴巴张了张,突然激动地大叫一声:“主子!您醒了!”
  话音未落,门帘已被一把掀开。
  少年天子几乎是冲了进来,玄色常服未整,眼底浮着一层显见的通红。刚跨进门,目光便像被磁石吸住般落在宋瑜微身上,原本紧蹙的眉峰骤然舒展,眼底翻涌的狂喜几乎要沸腾成形。但他只顿了半瞬,便压下了急促的气息,声音放得轻缓,却藏不住尾音的颤:“瑜微……”
  这个名字自他唇间飘出,萧御尘猛然一低头,不过转眼,再抬头时,他的神情已如无风的湖面,没有一丝涟漪,仿佛适才的动容并不曾存在过。
  他缓步走近,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淡:“你终于是醒了。”
  说完却再没说话,只伸出手,似要替他理理鬓发,却在指尖将触未触时忽地顿住,悬空微颤。最终,他只是轻轻地按了按被角,那力道轻得几不可察。
  他垂眸看着宋瑜微苍白的脸,喉结滚了滚,方才强压下去的急切又冒了几分,却仍维持着平静的语气,转头朝门外沉声道:“朱太医,进来。”
  话音未落,一位提着药箱的老者已快步而入,躬身一礼,未敢多言,立即上前为宋瑜微诊脉。萧御尘往旁边退了半步,让出位置,目光却始终锁在宋瑜微脸上。
  待朱太医指尖搭上宋瑜微腕脉,他才又开口,声线比方才软了些,却字字沉如千钧:“仔细些。他在火场里困了许久,肺腑必受灼伤,身上烫痕亦不可轻忽——须得一一诊视清楚,万不可有半分疏漏。”
  “是!”朱太医肃然应声,凝神静气,指下细细探查。
  宋瑜微身不能动,口不能言,唯有一双眼尚能转动。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萧御尘,就这么痴痴地望着——仿佛自己的烈焰灼身,不值一提。
  萧御尘向他微微颔首,眸中似有细碎流光闪烁,唇瓣轻轻启开,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却又在触及宋瑜微目光的瞬间陡然抿紧,将所有情绪都封回眼底。
  直到朱太医诊毕躬身退下,连守在一旁的小安子也跟着宫人悄悄退出,殿内只剩两人时,他才缓缓走上前,慢慢地屈下身,整个人倚在榻边。
  他仍没伸手碰触宋瑜微的身子,只将上身轻轻伏在榻沿,肩膀微微缩着,似有若无地挨着宋瑜微的手臂,片刻后,索性垂首埋进臂弯里,一动不动。
  直到宋瑜微听见了一阵极低极轻的泣声,不是嚎啕,不是抽噎,而是压抑到极致的、从胸腔深处渗出的呜咽,像受伤的幼兽在暗夜里舔舐伤口。
  他整颗心骤然被揉碎,一股滚烫热流猛地冲上喉头,竟硬生生逼出声音,沙哑干涩,带着锥心的痛楚,却字字清晰:“别……怕……尘儿……”
  第79章
  79、
  那一声沙哑的呼唤, 如细线牵动心弦,瞬间将萧御尘从臂弯中拽回。他猛地抬头,脸颊上泪痕未干, 眼下泛着浅浅的红, 方才强压的情绪还未来得及收敛, 便尽数落在宋瑜微眼中。
  这哪里还有半分天子的沉稳?分明是个受了惊、尚未来得及藏好委屈的少年。
  “……你……”他喉结剧烈滚动,声音哑得几乎不成调, “你能出声了?”稍作一顿, 他试探着伸出手,指腹轻轻碰了碰宋瑜微的脸颊,那力道轻得像碰易碎的瓷, 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刚听到了,太医说你肺腑受了灼伤,不要勉强开口。”
  宋瑜微望着他泛红的眼尾,心像被什么东西揪着疼。他想点头,脖颈却僵得动不了, 只能用眼神轻轻晃了晃, 算作回应。喉间又干又痒,想再说句“我没事”,可刚动了动唇,便引来一阵剧烈的咳嗽,胸口闷得发疼,泪光朦胧中,他仍死死地凝着萧御尘,生怕那少年再添一分惶惶。
  萧御尘果然脸色微变,却不是惊惶, 而是满得快要溢出来的疼惜,像是此前在人前强撑的冷静全被打碎,如今只剩两人相对,再无需半分掩饰。他眼中的泪水又滚了下来,语气里裹着几分颤意,与其说是责难,不如说是委屈的控诉:“你不用开口,我都知道你要讲什么——又是‘我没事’,对不对?”
  他俯身凑得更近,唇几乎贴上宋瑜微的耳际,温热气息拂过皮肤,话里却藏着压抑许久的慌:“我数次叮嘱你,凡事、任何事情,都需先保住你自己——我甚至和你说,刀刃卷了可以换刀,但我不能没有你……这些,你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是不是?”
  “不……是……”宋瑜微每吐出一个字,都带来胸口的一阵撕裂般的疼痛,咳意顺着喉咙往上涌,气息因此断断续续,但听着萧御尘的这些话,他又如何可能无动于衷?那双泛红的眼、滚落的泪,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比火场的灼痛更难熬。
  只恨这身体像被钉在了榻上,一丝一毫都动弹不得。他多想此刻能撑着坐起来,将眼前这满是哀伤的人紧紧拥入怀中,用指腹为他揩去脸颊的泪,贴着他的脸,说“我都听进去了”,可他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任由目光缠着萧御尘,满是无奈与疼惜。
  你可以没有我,御尘。他在心里默默念着,喉间又泛起一阵涩意。可天子不能没有稳固的江山,不能没有万民的爱戴与尊崇。那些藏在暗处的私欲,窥伺皇权的野心,若不能亲手为你掐灭,我又怎敢堂堂正正地立于你的身侧?
  这天下的责任,苍生的命数,原就不该是只你一人独担。
  这番心声,宋瑜微终究无法宣之于口,他只能静静望着眼前人,任由那份“愿以己身护江山”的决绝与担当,一点点沉淀在眼底最深处,与望着萧御尘时的疼惜、愧疚紧紧缠在一起。那双眼明明还带着火场残留的疲惫,此刻却亮得惊人,像藏了星光,也藏了无人知晓的沉重。
  萧御尘回望着他,两人温热又带着微颤的呼吸在咫尺间交织。片刻后,少年天子缓缓深吸一口气,胸腔微微起伏,眼中莹莹的泪光终于被他强压下去少许,只余下眼尾淡色的红。
  他抿了抿泛干的唇,目光落在宋瑜微苍白的脸上,沉默半晌,才似了然、又似带着几分自嘲般,嘴角轻轻动了动,声音轻得像叹息:“我能说什么呢?怪你吗?瑜微,你倒说说,我该怪你吗?”
  宋瑜微望着他,嘴唇轻轻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只是极轻地、缓缓地弯了弯弧度,像春风拂过冰封的湖面,漾开一点柔软的暖意。
  萧御尘见状,嘴角不由自主地也跟着勾了勾,那抹笑意浅淡却真实,像揉进了月光的软。他轻叹一声,指尖再次轻轻拂过宋瑜微脸颊,而后才缓缓摇头,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语气终于归了平静:“当日你没随仪驾回来,我便知事情不对。”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宋瑜微眼底,声音放得更轻:“你许是没察觉,但一直有人在暗中护着你。我没让他们与你联络,是怕承天寺里耳目太多,稍有差池就会暴露——可我怎么也没料到,你竟能在没后援的情况下,自己去以身犯险。你啊你……”
  说到这儿,话音又一次哽住。萧御尘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无奈的纵容。他低声笑了笑,那笑声里蕴着怜爱,也藏着后怕:“宋瑜微,你的胆子,是真的大得没边了!”
  宋瑜微又轻轻笑了笑,唇角的弧度极淡,身子虽动不了分毫,眼底的情愫却像浸了暖酒般,温润而醉人——有欣慰,有疼惜,更有藏不住的依赖。那目光直直落进萧御尘眼里,让他眸光微闪,再也说不出半句话。
  萧御尘伸手,小心翼翼掀开他身侧被角,避开可能的伤处,轻轻牵出他的手。未敢用力,只将那只手拢在掌心,低头在指节上极轻地吻了一下,声柔似水:“我知道你心中定有千般疑问。可你刚醒,元气未复,须得静养。等你精神好些,我再一点一点地,说与你听。”
  宋瑜微确有万千疑虑翻涌,刚欲开口,萧御尘却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声音更轻,近乎耳语:“你攥在手中的那条发带,旁人只当是血渍涂鸦,我却认得——那是你留给我的心意。”他顿了顿,眼底浮起一层温柔的光,“你既视我为明月,我亦早将你当作心头唯一的晨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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