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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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许!你这卖的是什么丧门酒?我成亲,我二弟妹从你这儿提了五箱,喝得我嗓子都快烂了!”
  来顺吼得脖子粗,周围的闲汉都停了烟,一双双眼睛齐刷刷扫过来。
  老许头听了这话,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猛地拍了一把柜台,“李来顺,你把话说清楚!我老许头在凤凰镇做了三十年买卖,讲的是脸面。”
  “你家二弟妹马喜凤确实来过,但她嫌我这酒一瓶一块二太贵,非要六毛一瓶跟我拿,我那是粮食酒,哪有那个价?她扭头就走了,一滴酒也没从我这儿拿走!”
  “你那是从哪儿淘换来的毒水,少往我头上栽!”
  这话一出,周围的人交头接耳,指点声像苍蝇一样嗡嗡飞起。
  “哟,李家老二媳妇这是想钱想疯了?办酒席的钱也敢吞?”
  “啧啧,那马喜凤平时穿得俏,合着是拿大哥结婚的酒钱置办的?”
  “我就说她整天跟个妖精似的,一看就不正经。”
  “……”
  每一声议论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李来顺的脸上。
  他只觉得浑身发冷,那种在乡亲面前丢尽了脸的羞辱感,让他连拳头都攥得发白。他
  转头看向田小草,田小草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阴影里,眼神幽深,仿佛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切。
  “回家。”
  来顺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抓起酒壶,带着一身杀气往回走。
  此时的李家堂屋,灯火昏暗。
  二弟妹马喜凤正歪在那个吱呀作响的藤椅上,手里拿着一把刚炒出来的五香花生,一颗颗往嘴里丢,腮帮子一动一动,透着股志得意满的劲儿。
  见李来顺火气冲天地撞进来,身后还跟着那个闷声不响的田小草,她眼底飞速掠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就被她那一贯的跋扈给压了下去。
  “哟,大哥这是怎么了?新媳妇进门才三天,就学会撺掇男人来拆房梁了?”马喜凤不紧不慢地顺了顺鬓边的乱发,斜着眼,用一种极度轻蔑的目光在田小草脸上刮过。
  “马喜凤!你给我说清楚,结婚那天用的酒,到底是你从哪儿倒腾来的?”李来顺“砰”地一声把白瓷酒壶掼在八仙桌上,震得桌上的残茶泼了一地。
  “大哥这话问得好笑,那酒自然是从镇上许老头那儿买的。”
  “你还敢撒谎!我刚从老许那儿回来,人家说你一滴酒都没买!”来顺气得手都在发抖,“五十块钱的办酒钱,你到底买的是什么毒水?”
  马喜凤理直气壮地挺起胸脯,眼神闪烁,“我这还不是为了替家里省钱?为了给嫂子那个药罐子弟弟治病,咱家可是掏光了底子,我不在这上面抠搜点,咱们全家喝西北风去啊?”
  这一记软刀子扎得极狠。李来顺原本挺直的脊梁瞬间塌了半分。他愧疚地转过头看向田小草,眼神里充满了对自己无能的痛恨。
  田小草站在阴影里,看着马喜凤那张因为说谎而显得愈发鲜红的嘴。
  田小草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那么大嫂,这五十块买酒的钱,到底去哪儿了?”
  堂屋里的空气在那一瞬凝固了。
  马喜凤的脸刷地一下白了,手里的花生壳掉在地上,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你……你个外来的婆娘,你懂什么!我是换了一家,换了牛二那儿的!”马喜凤尖叫起来,声音里透着恼羞成怒的疯狂。
  “牛二那儿?”田小草往前走了一步,油灯的光映在她黑亮的瞳孔里,显出一种近乎审判的冷冽,“红丰酒厂去年就倒闭了。牛二卖的酒,全是工业酒精兑出来的毒水,喝了这酒,轻则嗓子报废,重则眼睛都要瞎掉,你为了吞下那三十五块钱的差价,是想让全村的长辈都给李家陪葬吗?”
  “你胡说!你含血喷人!”
  马喜凤彻底乱了阵脚,她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天抢地,“妈!你快出来看看啊!这刚进门的媳妇要逼死弟妹了啊!我不活了啊……”
  “够了!都给我闭嘴!”
  一声满含怒气的低吼从里屋传来。李老婆子拄着拐棍走了出来,脸色铁青。
  她最看重李家的名望,此刻听到假酒和毒害乡邻,气得浑身发抖。
  “喜凤,你给我站起来!证据呢?小草,你说她吞了钱,证据在哪儿?”
  田小草并没有急着说话。
  她知道马喜凤是个极其虚荣的人,买了钱一定会忍不住显摆。她的目光在屋里扫视,最后落在马喜凤那件新袄子的口袋里——那里露出了半截亮闪闪的丝线,那是镇上银楼包首饰用的丝绳。
  “妈,证据在大嫂的口袋里。”
  田小草猛地伸手,在马喜凤反应过来之前,从她口袋里掏出了一枚银簪子和一张被揉皱的白条。
  白条上清清楚楚写着:牛二收,酒钱十五元。
  屋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三十五块钱。
  在那个年代的凤凰镇,那是能买下一两头猪的巨款。
  李老婆子看着那张白条,又看看马喜凤头上的新银簪,气得手里的拐棍猛地挥下,重重抽在马喜凤的大腿上,“你这个烂了心肠的东西!你竟敢吞家里的钱,还拿这种毒水来糊弄你大哥的婚礼!你是想让咱们老李家断子绝孙吗?”
  “妈!我错了,我真的是想给大龙买件新衣服……”马喜凤抱着腿哭得狼狈不堪,“我是贪了点钱,可那又怎么样?要不是为了给田小草她弟治病,我至于动歪心思吗?这都怪她!是她这个丧门星害的!”
  田小草看着这出闹剧,深知这火还不够。她知道马喜凤有儿子护身,这顿打只是皮肉痛,改变不了自己的地位。
  更何况她说得也没错,为了治她弟弟,她们李家花了那么多钱,影响了他们家的日子。
  作为这个家的一份子,她有意见也是正常的。
  她深吸一口气,突然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了李老婆子面前。
  “妈,您别打弟妹了。打坏了她,大龙谁来照顾?”田小草的声音带着颤抖,听起来真诚又凄楚,“这件事,归根结底还是因为我。是因为我带来个病重的弟弟,弟妹见家里开支大,才动了这种歪脑筋。这错,有一半得算在我头上。”
  “小草……”李来顺心疼得眼眶通红。
  “不,是我拖累了大家。”田小草抬起头,眼神晶亮而坚决,“弟妹说得对,根子在我身上。是因为我带来个病重的弟弟,弟妹见家里开支大,才动了这种歪脑筋。这错,有一半得算在我这个没用的媳妇头上。”
  李老婆子动作一顿,看着这个“懂事”的长媳,眼神里的寒意稍微化了一些。
  “行了,”李老婆子叹了口气,看着田小草的眼神多了一分敬重,“喜凤,你给我在屋里待着反省!”
  “以后买粮食、买杂货,全听小草的。要是再敢贪一分钱,我就让二顺写了休书送你走!”
  夜深了。
  田小草一个人站在阴冷的厨房里,倒掉那些散发着刺鼻气味的假酒。
  她摸了摸怀里那把断掉的木梳。
  门“吱呀”一声开了,马喜凤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月光下,她的脸肿得老高,眼神里满是恨意,却在那股恨意深处,潜藏着一种对强者的战栗。
  “田小草,你真行。一跪一哭,就把全家的心都收了,”马喜凤咬牙切齿地走近,“你故意让我难堪,是想当这李家的救世主?”
  田小草没回头,声音清冷如冰,“弟妹,我没想当救世主。我只想活下去。你折断我梳子的时候,就该想到,草长得再低,也是有根的。谁想拔了它的根,它就得缠住谁的命,死也不放。”
  马喜凤愣住了。她看着这个在月色下洗着坛子的女人,第一次发现,那个沉默的田小草,骨子里竟然是一条能绞死人的藤。
  这种嫉妒、恐惧与没来由的吸引力,在烟火气中疯狂生长。
  “咱们走着瞧。”马喜凤丢下话,转身离去。
  田小草直起腰,看着马喜凤那消失在黑暗中的桃红残影,低声自语,“弟妹,以后这个家,我会替你照顾好的。”
  第 4 章
  假酒风波后的李家,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马喜凤难得安静,李来顺得理饶人,李老太深居简出,李二顺没脸见人,只有风暴中心的田小草,乐得清静。
  这种死寂不是风平浪静,而像是山雨欲来的冷空气,压得人骨头缝里都透着不安。
  马喜凤被婆婆下了禁足令,整日关在屋里专心养孩子。
  原本那串尖利的、像是在院子里横冲直撞的笑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偶尔传出的低低啜泣。
  而田小草,彻底接手了李家所有的家务。
  清晨五点,天边还是一抹惨淡的青灰色,田小草已经蹲在井边,用那双生了冻疮的手,一下下搓洗着全家人的脏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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