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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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喜凤骂出了她不敢骂的话,喜凤替她撕碎了那个名为“父女情分”的遮羞布。
  田耗子还在骂喜凤,可小草却在喜凤那疯狂且自私的叫嚣中,获得了一种心灵代理式宣泄。
  午后的槐树林里,蝉鸣渐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不安的死寂。
  小浩背着那只比他个头还大的背篓,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河边走。
  他要去给家里那两口小猪砍点鲜嫩的水草。
  这里的芦苇荡生得极密,一人多高,风一吹便发出“沙沙”的细碎响声,像是有无数人在暗处窥视。
  小浩拨开茂密的叶片,本想寻找那几株肥美的猪草,却在河滩旁那棵横斜的歪脖子柳树后,看见了让他幼小心灵剧震的一幕。
  他看见了喜凤。
  那个平日里在家里永远昂着头、像只开屏孔雀似的二婶,此刻正软绵绵地陷在村里混混牛二的怀里。
  喜凤脸上的妆早已在挣扎与沉沦中花掉,那抹红口红在脸上抹开了一片,像极了刚吸过血的妖魅。
  “牛二……回头发了财,可不能忘了我……”喜凤的声音娇滴滴的,带着一股野猫发春般的粘稠感。
  “啪嗒”一声。
  小浩手里的小镰刀不小心磕在了背篓的木架上。
  “谁!”
  喜凤的反应极快,几乎是弹跳着从牛二怀里挣脱出来。
  她的衣服纽扣开了三颗,露出一大片因为兴奋和惊恐而泛着不正常红潮的皮肤。
  在看清那是小浩的一瞬间,喜凤眼底闪过的一抹杀气让孩子打了个寒战。
  但很快,她换上了一副僵硬且讨好的面孔,一边手忙脚乱地扣着纽扣,一边踉跄着走过去。
  “小浩……是你啊,吓死二婶了。”喜凤蹲下身,从兜里掏出一块化了一半的大白兔奶糖,死死地塞进小浩紧握的拳头里。
  她的手指冰凉如蛇,滑腻腻的汗液蹭在小浩手背上。
  “小浩乖,二婶刚才在跟牛二叔商量给你买新衣服的事呢……今天在这儿瞧见的,千万、千万不能告诉你妈,更不能跟你奶奶说。你要是说了,就会被警察抓走了,听见没?”
  她盯着孩子的眼睛,那眼神里透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绝。
  小浩吓坏了,捏着那块甜得发腻的糖,拼命点头,转身逃也似地穿过了芦苇荡。
  回到李家小院时,斜阳已经沉了一半。
  田小草正坐在堂屋的门槛上,借着最后一点光亮缝补着小浩那条磨破了底的裤子。
  光影在她纤弱的肩膀上镀了一层金边,她安静得像是一尊没有生命的木雕。
  小浩溜进屋,坐在小草脚边,像是寻求某种庇护一般,把头埋进母亲的怀里。
  “妈……”孩子的声音细若蚊蝇。
  小草停下了手中的针线,轻柔地摸着儿子的后脑勺,“怎么了?砍草累着了?”
  小浩张开手掌,那块粘满了草屑的糖果已经变了形,“二婶……二婶在河边跟牛二叔亲嘴。二婶还说,我要是告诉别人,警察就把我抓走。”
  那一瞬间,小草手中的针尖,狠狠地扎进了她的指肚。
  鲜红的血珠迅速冒了出来,在粗糙的土布上晕开一朵诡异的梅花。
  小草的呼吸在这一刻停滞了。
  她猛地抬起头,瞳孔因为极度的震惊而紧缩。
  她知道喜凤虚荣,知道她想过好日子想疯了,可她从未想过,喜凤竟然会贱到去攀附牛二。
  牛二是什么人?那是村里吃喝嫖赌抽五毒俱全的渣滓,她怎么会这样作践自己?!
  一种名为愤怒的烈焰,顺着小草那向来隐忍的脊椎骨一路烧到了天灵盖。
  她既不齿这种自我践踏,更有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占有欲受损。
  她曾经偷偷仰望过的、那个虽然自私且高傲的喜凤,竟然把自己丢进了最肮脏的粪坑里。
  “小浩,”小草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震颤,“这话……除了妈,谁也不能说,烂在肚子里,听见没?”
  她放下衣物,站起身,走到窗边。
  在窗台外的阴影里,她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呼吸声。
  喜凤正躲在窗根底下。
  她听到了,她全都听到了。
  喜凤死死扣着泥砖缝,指甲里全是泥血。她以为小草会立刻叫嚷开,会像以前她羞辱小草那样,当着全家人的面把她撕碎。
  她甚至在腰间别了一把剪刀,如果小草真的冲出来,她就打算同归于尽。
  可屋里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漫长的几分钟过去,小草只是推开了窗,看着那一抹残阳,淡淡地说了一句:“风凉了,准备吃饭吧。”
  晚饭桌上,气氛陷入了一种近乎荒诞的扭曲。
  喜凤变了。
  那个曾经连筷子都不愿意多洗一根的女人,此刻竟然主动包揽了所有的家务。
  她殷勤地给李老太添饭,给二顺端汤,甚至在给小浩盛饭时,破天荒地在碗底藏了一个煮得喷香的肉丸子。
  “来,小草,吃块萝卜。我今天在灶火里特意多搁了点油和葱花。”喜凤夹了一筷子菜,稳稳地、讨好地放进小草碗里。
  她的手在细微地发抖,眼神游移,就是不敢对上小草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
  小草低头看着碗里的那块萝卜。在昏暗的煤油灯下,那点油星泛着荧荧的光。
  她缓缓抬眼,看着对面的喜凤。
  喜凤今天的妆已经全卸了,她面色苍白,眼神里满是濒临崩溃的恐惧与卑微。
  她那种极尽讨好的姿态,像极了一只溺水后拼命想抓住最后一块浮木的落水狗。
  小草本该厌恶她的。她该站起来揭穿她,把她赶出李家,让她在全村人的唾沫星子里烂掉。
  可是,当她看着喜凤那双颤抖的手,看着她因为焦虑而反复揉搓的衣角,小草的心底却泛起了一种极其粘稠的温热。
  她知道喜凤在求饶,在用这种廉价的、甚至带点可怜的殷勤来向她买命。
  这种被这个曾经高不可攀、肆意践踏自己的女人“需要”的感觉,这种掌控着对方生死荣辱的绝对权力,让田小草产生了一种令人战栗的、甚至有些病态的快感。
  喜凤因为恐惧而对她的一点点好,对小草而言,竟成了这漫长黑暗生活里唯一的慰藉。
  她生气喜凤去找牛二,可她更沉溺于此刻,喜凤因为自卑和恐惧而对她展现出的这种、甚至带着几分奴性的忠诚。
  “喜凤炒的菜,确实比以前香了,”小草轻声开口,声音很轻,却像是一枚重锤,敲在了喜凤的心尖上。
  喜凤整个人明显地抖了一下,随即像获救的人一般,脸上绽开了一个极其难看、却又极其灿烂的笑,忙不迭地往小草碗里又塞了几块肉。
  “香你就多吃点,以后……我天天给你做。”
  第 12 章
  “轰——轰——!”
  一阵粗鄙的引擎声,像一柄生了锈却锋利无比的铁刃,瞬间划破了这种死寂。
  牛二骑着那辆排气管疯狂喷吐着浓黑烟雾的摩托车,像个巡视领地的土皇帝,大摇大摆地在土路上横冲直撞。
  那金属的咆哮声震得树叶扑簌簌地抖,尘土被车轮扬起老高,肆无忌惮地扫过每一家紧闭或虚掩的门缝。
  村口的老槐树下,阴影被“秋老虎”的炽热割裂得支离破碎,像是一张残破的的旧鱼网。
  大龙正蹲在那片破碎的阴影里,摆弄着他那只在村里孩子面前引以为傲的铁皮青蛙。那是喜凤前两日从县城给他带回来的。
  在那片贫瘠得只能长出庄稼和苦难的土地上,这种一拧发条就能“蹦跶”的铁疙瘩,就是最高级的特权符号。
  阳光穿过繁密的叶缝,斑驳地打在大龙那张因为常年吃得好而显得肥硕的脸上。
  他笑得张狂,眼角眉梢全是那种从他娘喜凤身上继承来的居高临下。
  小浩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
  他怀里紧紧抱着一捆刚从后山捡回来的枯柴。
  那些细碎的枝丫参差不齐,尖锐的木刺扎进他那双细瘦的胳膊里,勒出了几道横七竖八、泛着血丝的红印子。
  汗水顺着他稚嫩的额头淌进眼角,杀得他眼睛通红,可他只是倔强地挺着小小的脊梁,连手都不肯腾出来揉一下。
  “大龙,你别玩了,脏死了。”小浩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因为极度压抑而产生的轻颤。
  大龙掀起眼皮,鼻孔里哼出一声黏糊糊的冷笑,“干啥?眼馋啊?眼馋让你妈也给你买去啊!”
  “噢,我忘了,你妈就是个洗衣服的命,攒一年的钱也不够给我买个发条。你妈那双手,整天泡在碱水里,跟老树皮似的,她摸得着这种好东西吗?她这辈子,也就配在那口井边上蹲到死。”
  大龙一边说着,一边用力拧着铁皮青蛙的发条。
  “嘎吱——嘎吱——”的声音在寂静的午后显得格外刺耳,每一声都像是某种无声的羞辱,一下下抽在小浩的自尊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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