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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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忽然,楚斯年动了。
  只手腕一振,“锵”的一声清越龙吟,宝剑出鞘半尺,寒光在惨白的灯光下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
  身形如风中弱柳般猛地一个回旋,剑尖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点向谢应危手中酒盅的底部。
  谢应危来不及反应,只觉得手中微微一震,酒盅便已脱手,顺着雪亮的剑身向上滑去!
  瓷与金属摩擦本该有声,梦中却依旧寂然,只留下惊心动魄的轨迹。
  楚斯年随着剑势继续旋转,腰肢柔韧如无骨,雉尾翎在他急速的转动中划出迷离的光圈。
  酒盅滑至剑身中段,他忽地仰面下腰,剑尖指向虚空,酒盅顺着剑脊继续滑落,眼看就要坠地——
  就在这一刹那,腰肢猛地弹起,头部顺势向后一仰,檀口微张。
  滑落的酒盅不偏不倚,堪堪落入他口中,以牙齿轻轻咬住杯沿。
  动作行云流水,险到极致,亦美到极致。
  紧接着,他保持着头颈后仰的姿势,凤眼斜斜上挑,穿过自己扬起的雉尾翎和剑身的寒光钉在谢应危的脸上。
  是一种淬了冰又浸了火,直白的勾引与挑衅。
  浓墨重彩的眼妆下,眼波流转间媚意横生,仿佛能将人的魂魄都吸进去。
  他喉结极轻地滑动,杯中的酒液正被他徐徐饮下。
  随即缓缓直起身,牙齿松开,空了的酒盅落下,被他反手一剑,剑鞘一兜,悄无声息地纳入袖中。
  整个过程无声无息,却比任何锣鼓喧嚣都更令人心悸。
  他依旧看着谢应危,唇角慢慢勾起一抹笑。
  谢应危僵立在原地,手中的杯托还残留着酒盅被挑走时的微震感。
  他试图移动,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抹华丽的身影在惨白的灯光下,变得越来越模糊……
  “嗬——”
  谢应危猛地从床上坐起,额间沁出一层薄汗,心脏在静夜里咚咚地跳得又快又重。
  卧室里一片黑暗,只有窗外透进租界路灯微弱的光。
  哪里有什么戏台、剑光、酒盅?
  只有梦中媚眼如丝,勾魂摄魄的一瞥烙印般刻在脑海里,带着冰冷的剑锋与灼人的视线矛盾地交织着,久久不散。
  他抬手按住突突跳动的太阳穴,深吸几口清冷的夜气,靠坐床头缓了片刻,心跳才渐渐平复。
  ……真是荒唐。
  定是昨日听戏印象太深又思虑过甚,才生出这般光怪陆离的梦境。
  怪不得津门那么多达官显贵,文人墨客,亦或是一些刀头舔血的江湖豪客,都愿意往那戏园子里砸钱,一待就是大半宿。
  这位楚老板,名动津门的青衣,确实不一般。
  连他这样素来对声色娱情寡淡,心思大多用在谋略与刀锋上的人,不过偶然一见竟也留下如此深刻的印象,乃至扰了清梦。
  谢应危重新躺下,试图再次入睡。
  然而一闭上眼,滑过剑锋的瓷盏与浓墨重彩下妖异勾魂的眼眸便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来。
  纤毫毕现,比任何亟待处理的公务文件都更顽固地占据着他的思绪。
  翻来覆去,枕衾间仿佛都沾染了若有似无的脂粉冷香和金属寒气,心底那点微妙的烦躁逐渐堆积。
  谢应危倏地睁开眼,眸子里再无半点睡意,只剩下一片清醒的沉黑。
  他不再勉强自己,干脆利落地掀被起身,随手拿起搭在床尾椅背上的深灰色开司米外套披在睡袍外,走到书桌前按亮台灯。
  暖黄的光晕驱散卧室角落的黑暗,也将挺拔的身影投在墙壁上。
  睡袍的丝绒质地柔软,却丝毫未折损他肩背挺直的线条,反衬得那身形越发修长利落。
  未加梳理的黑发略显凌乱地垂落额前,却更添几分褪去白日严谨后的疏朗。
  眉宇间沉稳仍在,只是眼底深处因睡眠不足而泛起一丝极淡的倦色,又被强行压下的锐意所取代。
  那种地方声色迷眼,惑人心神,除非必要,还是少去为妙。
  第465章 诱他深陷梨园春08
  因那场梦境的打扰,谢应危只浅眠了几个时辰,几乎彻夜处理密函与地图,此刻面上却无多少倦色。
  他按部就班完成上午的行程——
  回拜几位津门耆老,又礼节性地造访法租界几位与霍万山有旧的外国领事,午后才略得空闲。
  他吩咐只带一名贴身警卫,包了两辆黄包车,前往南市清风茶楼。
  一位昔年同窗,如今在津门报界与三教九流间都有些门路的旧友约在那里叙话,或许能从他口中探得些风闻巷议。
  车入南市,喧嚣渐起,清风茶楼就在庆昇楼附近,一条繁华与杂乱交织的街巷。
  天色尚早,戏楼方向已隐约传来胡琴与吊嗓的咿呀声,隔着一段距离,飘飘渺渺。
  谢应危并无意驻足。
  正思忖着稍后该如何不着痕迹地引出话题,一阵突兀的喧哗夹杂着女子尖利的哭叫刺破了街市的嘈杂,隐隐从戏楼方向传来。
  谢应危眉头微蹙,抬手示意车夫停下。
  侧耳细听,哭闹与斥骂声愈发明晰,中间还夹杂着器物摔打的脆响,源头确是庆昇楼无疑。
  他抬腕看了一眼时间,离约定的时候尚有一截,即便耽搁片刻,也误不了正事。
  略一沉吟,他对车夫道:“师傅劳驾,拐去戏楼那边瞧瞧。”
  黄包车夫应了一声,调转方向,小跑着拐入通向庆昇楼的岔路。
  尚未靠近,远远便瞧见戏楼门前乌泱泱围了一大圈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人群外围,赫然站着几个身穿黑色警察制服,腰挎盒子炮的巡警,正拦着看热闹的百姓,一脸不耐。
  戏楼门口,似乎正上演着另一出戏码,气氛紧绷。
  一个穿着团花绸缎长衫,戴着金丝眼镜,瞧着人模狗样,眉宇间却满是跋扈之气的年轻男子,正斜睨着挡在身前的班主,声音拔得老高:
  “少废话!爷今天就要带小艳秋走,谁来都不好使!”
  这便是赵二,天津警察厅实权科长的内弟。
  他姐夫手握治安与稽查权柄,在南市这一亩三分地颇有权势。
  赵二仗着这层关系,在商界娱乐界横行无忌,尤好狎玩戏子伶人。
  坊间早有传言,曾有不愿就范的伶人被他折腾得再也登不了台。
  他身后除了几个家丁模样的壮汉,赫然站着三四名穿黑色警察制服的巡警,眼神闪烁,显然是得了上头招呼,来替这位“二爷”行方便的。
  被两名巡警一左一右强行扭住胳膊的,正是才刚冒头不久,容貌娇俏的小花旦,艺名小艳秋。
  瞧着不过十四五岁年纪,此刻吓得脸色惨白,戏妆被泪水冲得一道一道,挣扎着哭喊:
  “班主!班主救我!我不去!我不去他府上!”
  班主急得满头大汗,不住作揖打躬,脸上赔着比哭还难看的笑:
  “赵二爷!赵二爷您息怒!小艳秋年纪小,不懂事,今儿个身子也不爽利,怕是伺候不好二爷。您高抬贵手,改日,改日班子一定专程上门,给您唱全本的堂会!”
  “身子不爽利?”
  赵二嗤笑一声,伸手就去捏小艳秋的下巴,被女孩惊恐地躲开,他脸色一沉:
  “爷看她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带走!”
  巡警闻言,手上加劲,拖着小艳秋就要往停在旁边的汽车里塞。
  几个胆子大些的戏班武行和年轻学徒,眼见小艳秋真要被抓走,红着眼就想上前拦阻。
  却被赵二带来的家丁和巡警粗暴地推搡开,枪托毫不客气地砸在肩背,痛呼声顿时响起。
  “反了你们了!”
  赵二厉声喝道,金丝眼镜后的眼睛闪着阴冷的光:
  “妨碍公务,冲击警员,信不信把你们全抓进去吃牢饭?!”
  班主扑到赵二脚边,涕泪横流:
  “二爷!二爷您行行好!她还是个孩子啊!您要听戏,我们班子随叫随到,绝无二话!求您放过她吧!”
  他死死抱住赵二的腿。
  “滚开!”
  赵二嫌恶地一脚踹在班主心窝,班主痛哼一声,翻滚在地,蜷缩着咳嗽起来。
  小艳秋的哭声已经嘶哑,充满了绝望。
  围观的百姓越聚越多,远远看着,脸上有不忍,有愤怒,更多的却是麻木与畏惧。
  窃窃私语在人群中流淌:
  “造孽啊……又是赵二这个活阎王!”
  “可不是,听说前年强娶了庆云班那个小生,没过三个月人就没了……”
  “顺着他也没好果子吃,梨香苑那个顺从了的,被他玩弄得……”
  “少说两句!让那帮黑皮狗听见,有你受的!”
  黄包车在人群外围停下。
  谢应危坐在车上,并未立刻起身,只隔着一段距离冷眼看着这一幕。
  他这些年戎马倥偬,多在前线与各方势力周旋,虽知地方多有龌龊,却也少见如此光天化日之下,倚仗警权强抢民女的嚣张行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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