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声
Chapter1-多出来的哥哥（1）
这已经是林思远入职以来，连续第十天加班了。
新北市某间区公所的地下一楼，在公务体系的编制里，通常是堆放报废桌椅、邻里巡守队杂物，或是终年不见天日的档案。然而，在最深处那道连标示牌都没有的门后，却隐藏着一个近十年来才刚创立的单位。
政府对外的名称是「特殊行政数据整理科」，但在内部，他们更习惯称呼这里为——【错误更正局：淡水分局】。
「我的天……我到底是造了什么孽啊？为什么连情人节都得待在这里加班……」
林思远靠在椅背上，手指用力揉着快要爆开的太阳穴。为了提神，他端起马克杯，灌了一口刚泡好、包装上显示还有三天就要过期的廉价三合一咖啡。但那过度添加的奶精与砂糖在舌尖化开，非但没有提神，反而让连续爆肝十天的胃里一阵翻搅，喉间泛起酸苦的逆流感。
在萤幕亮光的映照下，他那张俊秀的脸蛋也更显苍白，眼下的黑眼圈更让他看起来宛若从地府爬出来的厉鬼。
身为错误更正局淡水分局的第一公务人员，职称虽然听起来很威风，彷彿是什么保护地球的超级英雄，但本质上就是个领死薪水、天天爆肝，连劳基法都能够当福利的社畜。
要不是去年的高普考分数不上不下，分发志愿时还因为手残填错格子，打死他也不会选择这个诡异的职缺。重点是，这里不仅加班费有报销上限，连本薪都少得可怜，简直是在用灵魂奉献给国家。
将滑鼠向下移动，林思远强睁着快要闔上的眼皮，点开了今天刚收到的线上申请案件。
案件代号：【多出来的哥哥】。
危险评级：暂定 A级。
申请人：陈丽丽，住址位于新北市淡水区………
林思远快速瀏览过申请人填写的陈述内容，快睡着的脑袋正才重新运转。A级错误，这意味着该错误体已经高度干涉现实，甚至改写了周遭物理环境与复数以上人类的记忆。
这是目前单位里少见的高危险级别案件。
「看来今晚是不用睡了……」
林思远苦笑一声，按下了列印键。而后，他将几张A4纸塞进公务包里，并站起身，穿上椅背上那件深蓝色的制服外套准备出勤。
凌晨两点半，大雨初歇的淡水街道。
由于不久前才下过一场暴雨，此时空气里全是泥土的腥气。林思远骑着车龄超过十年的公务摩托车，在几乎毫无人烟的柏油路上疾驰。约莫过了半小时，他拐进了一条小巷，将车停靠在一栋老公寓前。
将摩托车熄火后，他走进公寓来到三楼的位置，果断的按下门铃。
几乎是门铃响起的下一秒，大门便「喀噠」一声被拉开了。防盗门后方，是一张写满惊恐与憔悴的中年妇女面孔。她的头发凌乱，双眼佈满血丝，在看到林思远身上那件制服后，她就像看到救世主一样，差点当场跪下来。
「请问……您、您就是政府派来的工作人员吗？」妇女隔着铁栅栏急切地问道，声音里还带着哭腔。
「对，我是错误更正局淡水分局的第一公务人员，林思远。」林思远熟练地出示掛在脖子上的员工识别证，语气平静且专业：「请问您就是申请人陈丽丽女士吗？」
「是！我是！快请进……求求你救救我们家！」
说着，陈丽丽手忙脚乱地解开铁鍊，将大门完全敞开。
林思远走进玄关，屋内的装潢是台湾传统家庭常见的样子，暗红色的实木地板、泛黄的壁纸，墙上还掛着一幅写着「家和万事兴」的水墨字帖。
而后，陈丽丽将林思远引到角落，极小声的开口：「林先生，真的太恐怖了……我、我真的觉得快要疯了。」
闻言，林思远从公务包拿出案件文件：「嗯，根据你在线上政府系统递交的申请书，你说你家里……突然多出了一个人？」
「对！就是多了一个儿子！」陈丽丽惊恐地打着冷颤，眼泪不自觉流了下来：「上个月我下班回家，我一开客厅的门，沙发上就坐着一个十七岁的男孩子。他穿着淡水高中的制服，一看到我，就叫我『妈』……」
林思远神色不变，又追问道：「那请问您先生怎么说呢？」
「我先生也说那是我们的大儿子，他们还拿出户口名簿、健保卡、甚至连九年前去宜兰童玩节的家庭相片里，都有那个男孩子！」陈丽丽抓着林思远的双臂，指甲差点陷进他的肉里，「可是林先生……我发誓！我这辈子只有生一个独生女，根本没有生过儿子！那个孩子……那孩子到底是什么东西？」
听到这些描述，林思远在心里暗暗叹了一口气。
这果然是A级错误的案件。
这种案件最为棘手。它不是单纯的幻觉，而是「现实实体化改写」。发生原因通常不明，但在过去的歷史档案中，这类型的案件很大一部分来自于某人极其强烈的执念、遗憾，或是无法释怀的悲伤，从而让世界產生错误，在现实中「无中生有」出不该有的存在。
然而，虚假的终究是虚假的。错误体的存在会持续干预周遭区域的因果律，时间久了，整个家庭或是连同整栋公寓的人，都会被这个错误彻底同化。
在错误更正局特遣人员工作SOP里，最快、最省事，也最冷酷的手段，就是直接暴力将错误体抹去。
「陈太太。」林思远轻拍陈丽丽的肩膀，语气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请您先回到您的房间锁好门，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出来。请放心，接下来的事情，交给政府处理。我们会修正这一切。」
陈丽丽点了点头，有些踉蹌地转身进到主卧室，并反锁了房门。
接下来，就是他出手的时候了。
林思远收起资料，踩着无声的步伐，直接走进了客厅。
客厅里，老旧的电视萤幕正闪烁着繽纷的光芒。
沙发上坐着两个人，正手里拿着游戏摇桿，激烈地进行赛车游戏。其中一个是穿着女高制服的年轻女孩，应该就是陈丽丽的女儿江丽婷；而坐在她身旁的，则是一个身穿同款男版制服的男孩。
两人的侧脸极其相似，笑起来的眉眼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任谁看了都会由衷讚叹一声：好一对感情融洽的兄妹。
「你们好，我是来修理电路系统的工程人员。」林思远越过沙发，脸上掛起毫无破绽的笑容：「可能会暂时在客厅处理几分鐘，如果有打扰到你们，真的很抱歉。」
「喔，没事，我妈有和我说过，你随意。」江丽婷无所谓的摆摆手，一看到电视萤幕中的赛车落后，立刻去拍打身旁男孩的大腿：「哥！你作弊啦！你刚才趁机撞我干嘛！吼唷！」
「这叫战术，懂不懂啊你？」男孩笑得灿烂，伸手揉了揉江丽婷的头发，眼神里满是宠溺。
林思远冷眼看着这温馨的一幕，没有再惊动他们，默默走到客厅玄关的相框墙前。
墙上掛着一个木质相框，相片里，一家四口在宜兰童玩节的喷水池前笑得极其灿烂，那个「哥哥」当时还是个小男孩，正调皮地对着镜头比着YA。
林思远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从包包里拿出公务特遣平板，将镜头对准了那张相片里的男孩进行扫描。
下一秒，平板萤幕上跳出刺眼的红色警告框，相片中那个「哥哥」的头顶上，正闪烁着暗红色的错误代码。
「大半夜的还要做删除作业，回去一定要和老吴申请到加班费才行……」
林思远一边小声嘀咕，一边伸手拔出胸前口袋上夹的黑色「修復钢笔」，并拔开笔盖。这支笔的内部装填压缩的格式化代码，只要他在空气中对着那个错误体划下删除线，这个多出来的存在，就会像从未在这个世界上出现过一样，连同相片、健保卡、以及周遭人的记忆，在五秒鐘内烟消云散。
林思远握紧钢笔，转过身，目光锁定在沙发上那个毫无防备的少年身上。
然而，就在他准备迈出步伐的那一瞬间，异变突生。
客厅天花板上的老旧灯管突然闪烁起来，发出「兹兹」的电流声。除此之外，电视萤幕上的游戏画面也在瞬间定格，随后化作毫无讯号的雪花杂讯。
「怎么了？跳电了吗？」沙发上的陈丽婷疑惑地抬起头。
林思远浑身寒毛在这一刻全部竖了起来，身为特遣员的直觉告诉他，有更高等级的「异常」就在附近！
再加上手上平板不断闪烁的红色警示，看来那个异常，很可能是远远超越A级、甚至超越了他认知范畴的世界级错误——S级。
根据《错误更正局公务人员安全手册》第三条第七款规定：凡特遣人员于执行任务期间，遇见非本案之S级（世界级）未知错误体，必须立刻停止当前所有修正作业，优先切换为「追踪与通报模式」，否则视为严重职责怠忽。
说白了，A级错误可能只是影响一个家庭或社区，但S级错误要是失控，半个新北市的现实逻辑都会受到严重干预。
「乾！这什么鬼运气？淡水这种地方怎么会出现S级错误？」
林思远暗骂一声，看了一眼因为电视坏掉而一脸茫然的兄妹俩。他一咬牙，二话不说将钢笔插回口袋，转身拉开公寓大门衝了出去。
现在顾不得这个哥哥了，必须先抓到那个正在移动的S级源头。
他一边沿着楼梯狂奔下楼，一边紧盯着平板上的定位。就见萤幕上，一个红点正在地图上闪烁着，而那个位置，距离这栋公寓只有不到一百五十公尺。
当林思远衝出窄巷时，外头的雨不知何时又开始下了起来，而且比刚才更大。冰冷的雨水劈头盖脸地砸在他身上，将制服外套瞬间淋得湿透。
他狼狈地在深夜的街道上狂奔，皮鞋踩在积水里溅起大片的水花。此时是凌晨三点十分，整个淡水老街空无一人，唯有街道尽头转角处，那间唯一亮着灯的超商，在暴雨中散发着耀眼的光芒。
而平板上的红点，此时就定位于那间超商内。
叮咚——
当林思远衝入店内的那一刻，熟悉的音乐随之响起。
他站在门口喘着粗气，身上的雨水顺着衣角落在乾净的地面上，瞬间凝聚出一片水洼。
超商里静悄悄的。
此时是大夜班时段，店里只有零星几名顾客。一名戴着蓝芽耳机、一脸要死不活的大夜班店员，正蹲在远处的货架旁，机械式地补着御饭糰和饮料。
林思远手上的平板发出短促的鸣叫，萤幕上的红点位置，已经缩小到了「半径一公尺之内」。
他屏住呼吸，放轻脚步，并同时将萤幕对准店内的顾客扫描着。
御饭糰专区，是店员。
泡麵区，是正常的人类女性。
生活用品区，除了一堆面纸外别无他物。
就在他怀疑平板是否故障的时候，有些奇怪的「吱嘎」声，突然从角落的微波区传了过来。
林思远眼神一凛，立刻贴着麵包货架悄悄绕过去。
然而，就在他看清位于微波炉前的那个身影时，却忽然停住了脚步。
那是一名样貌约莫高中生年纪的少年。
在这个充满了茶叶蛋焦香、微波食品与报纸油墨味的超商里，这个少年美得实在是有够不真实，甚至美到让人觉得诡譎的程度。
他看起来大约十七、八岁，穿着一件宽大的白衬衫，黑色的碎发微微遮住纤长的睫毛。他的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五官精緻清冷，宛如从哪本时尚杂志里走出来的年轻模特儿。
而这位美丽的少年，此时此刻，却做着一件有些奇怪的行为。
他一手拿着「奋起湖便当」，另一手则抠着微波炉的边缘，像是不知道该如何操作这台机器。
在他的一阵鼓弄下，微波炉的外壳已经发出变形的喀喀声。
而不远处的店员仍戴着耳机补货，完全没注意到这里。
林思远的嘴角抽搐了两下，抬手将平板对准少年扫描，嗯，很好，确实是那个可能让全国都被影响的S级错误。
可是，这个S级错误为什么看起来像缺乏生活常识的漂亮笨蛋？
眼看那台微波炉就要被少年弄坏，他终于忍不住骨子里的鸡婆，一个箭步衝上去，一把抓住了少年的手腕。
「喂！等等！快住手啊啊啊啊！」
这已经是林思远入职以来，连续第十天加班了。
新北市某间区公所的地下一楼，在公务体系的编制里，通常是堆放报废桌椅、邻里巡守队杂物，或是终年不见天日的档案。然而，在最深处那道连标示牌都没有的门后，却隐藏着一个近十年来才刚创立的单位。
政府对外的名称是「特殊行政数据整理科」，但在内部，他们更习惯称呼这里为——【错误更正局：淡水分局】。
「我的天……我到底是造了什么孽啊？为什么连情人节都得待在这里加班……」
林思远靠在椅背上，手指用力揉着快要爆开的太阳穴。为了提神，他端起马克杯，灌了一口刚泡好、包装上显示还有三天就要过期的廉价三合一咖啡。但那过度添加的奶精与砂糖在舌尖化开，非但没有提神，反而让连续爆肝十天的胃里一阵翻搅，喉间泛起酸苦的逆流感。
在萤幕亮光的映照下，他那张俊秀的脸蛋也更显苍白，眼下的黑眼圈更让他看起来宛若从地府爬出来的厉鬼。
身为错误更正局淡水分局的第一公务人员，职称虽然听起来很威风，彷彿是什么保护地球的超级英雄，但本质上就是个领死薪水、天天爆肝，连劳基法都能够当福利的社畜。
要不是去年的高普考分数不上不下，分发志愿时还因为手残填错格子，打死他也不会选择这个诡异的职缺。重点是，这里不仅加班费有报销上限，连本薪都少得可怜，简直是在用灵魂奉献给国家。
将滑鼠向下移动，林思远强睁着快要闔上的眼皮，点开了今天刚收到的线上申请案件。
案件代号：【多出来的哥哥】。
危险评级：暂定 A级。
申请人：陈丽丽，住址位于新北市淡水区………
林思远快速瀏览过申请人填写的陈述内容，快睡着的脑袋正才重新运转。A级错误，这意味着该错误体已经高度干涉现实，甚至改写了周遭物理环境与复数以上人类的记忆。
这是目前单位里少见的高危险级别案件。
「看来今晚是不用睡了……」
林思远苦笑一声，按下了列印键。而后，他将几张A4纸塞进公务包里，并站起身，穿上椅背上那件深蓝色的制服外套准备出勤。
凌晨两点半，大雨初歇的淡水街道。
由于不久前才下过一场暴雨，此时空气里全是泥土的腥气。林思远骑着车龄超过十年的公务摩托车，在几乎毫无人烟的柏油路上疾驰。约莫过了半小时，他拐进了一条小巷，将车停靠在一栋老公寓前。
将摩托车熄火后，他走进公寓来到三楼的位置，果断的按下门铃。
几乎是门铃响起的下一秒，大门便「喀噠」一声被拉开了。防盗门后方，是一张写满惊恐与憔悴的中年妇女面孔。她的头发凌乱，双眼佈满血丝，在看到林思远身上那件制服后，她就像看到救世主一样，差点当场跪下来。
「请问……您、您就是政府派来的工作人员吗？」妇女隔着铁栅栏急切地问道，声音里还带着哭腔。
「对，我是错误更正局淡水分局的第一公务人员，林思远。」林思远熟练地出示掛在脖子上的员工识别证，语气平静且专业：「请问您就是申请人陈丽丽女士吗？」
「是！我是！快请进……求求你救救我们家！」
说着，陈丽丽手忙脚乱地解开铁鍊，将大门完全敞开。
林思远走进玄关，屋内的装潢是台湾传统家庭常见的样子，暗红色的实木地板、泛黄的壁纸，墙上还掛着一幅写着「家和万事兴」的水墨字帖。
而后，陈丽丽将林思远引到角落，极小声的开口：「林先生，真的太恐怖了……我、我真的觉得快要疯了。」
闻言，林思远从公务包拿出案件文件：「嗯，根据你在线上政府系统递交的申请书，你说你家里……突然多出了一个人？」
「对！就是多了一个儿子！」陈丽丽惊恐地打着冷颤，眼泪不自觉流了下来：「上个月我下班回家，我一开客厅的门，沙发上就坐着一个十七岁的男孩子。他穿着淡水高中的制服，一看到我，就叫我『妈』……」
林思远神色不变，又追问道：「那请问您先生怎么说呢？」
「我先生也说那是我们的大儿子，他们还拿出户口名簿、健保卡、甚至连九年前去宜兰童玩节的家庭相片里，都有那个男孩子！」陈丽丽抓着林思远的双臂，指甲差点陷进他的肉里，「可是林先生……我发誓！我这辈子只有生一个独生女，根本没有生过儿子！那个孩子……那孩子到底是什么东西？」
听到这些描述，林思远在心里暗暗叹了一口气。
这果然是A级错误的案件。
这种案件最为棘手。它不是单纯的幻觉，而是「现实实体化改写」。发生原因通常不明，但在过去的歷史档案中，这类型的案件很大一部分来自于某人极其强烈的执念、遗憾，或是无法释怀的悲伤，从而让世界產生错误，在现实中「无中生有」出不该有的存在。
然而，虚假的终究是虚假的。错误体的存在会持续干预周遭区域的因果律，时间久了，整个家庭或是连同整栋公寓的人，都会被这个错误彻底同化。
在错误更正局特遣人员工作SOP里，最快、最省事，也最冷酷的手段，就是直接暴力将错误体抹去。
「陈太太。」林思远轻拍陈丽丽的肩膀，语气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请您先回到您的房间锁好门，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出来。请放心，接下来的事情，交给政府处理。我们会修正这一切。」
陈丽丽点了点头，有些踉蹌地转身进到主卧室，并反锁了房门。
接下来，就是他出手的时候了。
林思远收起资料，踩着无声的步伐，直接走进了客厅。
客厅里，老旧的电视萤幕正闪烁着繽纷的光芒。
沙发上坐着两个人，正手里拿着游戏摇桿，激烈地进行赛车游戏。其中一个是穿着女高制服的年轻女孩，应该就是陈丽丽的女儿江丽婷；而坐在她身旁的，则是一个身穿同款男版制服的男孩。
两人的侧脸极其相似，笑起来的眉眼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任谁看了都会由衷讚叹一声：好一对感情融洽的兄妹。
「你们好，我是来修理电路系统的工程人员。」林思远越过沙发，脸上掛起毫无破绽的笑容：「可能会暂时在客厅处理几分鐘，如果有打扰到你们，真的很抱歉。」
「喔，没事，我妈有和我说过，你随意。」江丽婷无所谓的摆摆手，一看到电视萤幕中的赛车落后，立刻去拍打身旁男孩的大腿：「哥！你作弊啦！你刚才趁机撞我干嘛！吼唷！」
「这叫战术，懂不懂啊你？」男孩笑得灿烂，伸手揉了揉江丽婷的头发，眼神里满是宠溺。
林思远冷眼看着这温馨的一幕，没有再惊动他们，默默走到客厅玄关的相框墙前。
墙上掛着一个木质相框，相片里，一家四口在宜兰童玩节的喷水池前笑得极其灿烂，那个「哥哥」当时还是个小男孩，正调皮地对着镜头比着YA。
林思远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从包包里拿出公务特遣平板，将镜头对准了那张相片里的男孩进行扫描。
下一秒，平板萤幕上跳出刺眼的红色警告框，相片中那个「哥哥」的头顶上，正闪烁着暗红色的错误代码。
「大半夜的还要做删除作业，回去一定要和老吴申请到加班费才行……」
林思远一边小声嘀咕，一边伸手拔出胸前口袋上夹的黑色「修復钢笔」，并拔开笔盖。这支笔的内部装填压缩的格式化代码，只要他在空气中对着那个错误体划下删除线，这个多出来的存在，就会像从未在这个世界上出现过一样，连同相片、健保卡、以及周遭人的记忆，在五秒鐘内烟消云散。
林思远握紧钢笔，转过身，目光锁定在沙发上那个毫无防备的少年身上。
然而，就在他准备迈出步伐的那一瞬间，异变突生。
客厅天花板上的老旧灯管突然闪烁起来，发出「兹兹」的电流声。除此之外，电视萤幕上的游戏画面也在瞬间定格，随后化作毫无讯号的雪花杂讯。
「怎么了？跳电了吗？」沙发上的陈丽婷疑惑地抬起头。
林思远浑身寒毛在这一刻全部竖了起来，身为特遣员的直觉告诉他，有更高等级的「异常」就在附近！
再加上手上平板不断闪烁的红色警示，看来那个异常，很可能是远远超越A级、甚至超越了他认知范畴的世界级错误——S级。
根据《错误更正局公务人员安全手册》第三条第七款规定：凡特遣人员于执行任务期间，遇见非本案之S级（世界级）未知错误体，必须立刻停止当前所有修正作业，优先切换为「追踪与通报模式」，否则视为严重职责怠忽。
说白了，A级错误可能只是影响一个家庭或社区，但S级错误要是失控，半个新北市的现实逻辑都会受到严重干预。
「乾！这什么鬼运气？淡水这种地方怎么会出现S级错误？」
林思远暗骂一声，看了一眼因为电视坏掉而一脸茫然的兄妹俩。他一咬牙，二话不说将钢笔插回口袋，转身拉开公寓大门衝了出去。
现在顾不得这个哥哥了，必须先抓到那个正在移动的S级源头。
他一边沿着楼梯狂奔下楼，一边紧盯着平板上的定位。就见萤幕上，一个红点正在地图上闪烁着，而那个位置，距离这栋公寓只有不到一百五十公尺。
当林思远衝出窄巷时，外头的雨不知何时又开始下了起来，而且比刚才更大。冰冷的雨水劈头盖脸地砸在他身上，将制服外套瞬间淋得湿透。
他狼狈地在深夜的街道上狂奔，皮鞋踩在积水里溅起大片的水花。此时是凌晨三点十分，整个淡水老街空无一人，唯有街道尽头转角处，那间唯一亮着灯的超商，在暴雨中散发着耀眼的光芒。
而平板上的红点，此时就定位于那间超商内。
叮咚——
当林思远衝入店内的那一刻，熟悉的音乐随之响起。
他站在门口喘着粗气，身上的雨水顺着衣角落在乾净的地面上，瞬间凝聚出一片水洼。
超商里静悄悄的。
此时是大夜班时段，店里只有零星几名顾客。一名戴着蓝芽耳机、一脸要死不活的大夜班店员，正蹲在远处的货架旁，机械式地补着御饭糰和饮料。
林思远手上的平板发出短促的鸣叫，萤幕上的红点位置，已经缩小到了「半径一公尺之内」。
他屏住呼吸，放轻脚步，并同时将萤幕对准店内的顾客扫描着。
御饭糰专区，是店员。
泡麵区，是正常的人类女性。
生活用品区，除了一堆面纸外别无他物。
就在他怀疑平板是否故障的时候，有些奇怪的「吱嘎」声，突然从角落的微波区传了过来。
林思远眼神一凛，立刻贴着麵包货架悄悄绕过去。
然而，就在他看清位于微波炉前的那个身影时，却忽然停住了脚步。
那是一名样貌约莫高中生年纪的少年。
在这个充满了茶叶蛋焦香、微波食品与报纸油墨味的超商里，这个少年美得实在是有够不真实，甚至美到让人觉得诡譎的程度。
他看起来大约十七、八岁，穿着一件宽大的白衬衫，黑色的碎发微微遮住纤长的睫毛。他的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五官精緻清冷，宛如从哪本时尚杂志里走出来的年轻模特儿。
而这位美丽的少年，此时此刻，却做着一件有些奇怪的行为。
他一手拿着「奋起湖便当」，另一手则抠着微波炉的边缘，像是不知道该如何操作这台机器。
在他的一阵鼓弄下，微波炉的外壳已经发出变形的喀喀声。
而不远处的店员仍戴着耳机补货，完全没注意到这里。
林思远的嘴角抽搐了两下，抬手将平板对准少年扫描，嗯，很好，确实是那个可能让全国都被影响的S级错误。
可是，这个S级错误为什么看起来像缺乏生活常识的漂亮笨蛋？
眼看那台微波炉就要被少年弄坏，他终于忍不住骨子里的鸡婆，一个箭步衝上去，一把抓住了少年的手腕。
「喂！等等！快住手啊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