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9.有你在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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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hapter 1. 停滞
  盛夏的记忆乏味得只剩下虫鸣,其馀的都像被热气蒸散了似的,没在脑海里留下半点痕跡。
  指间的菸烧到了滤嘴,小巷里的动静渐渐淡下去,零星火光没入铁製孔盖的缝隙里。瞬息间,凌乱急促的脚步声猛地逼近。
  棍棒砸上铁桿的声音,和想像中不大一样。没有电影里那种俐落清脆,只是沉闷地哐了一声,震得人耳膜发麻。
  短暂的晕眩后,眼前的景象开始失焦。脖颈处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撕裂,只稍微一动就疼得发颤。腰腹和后背大概也添了不少暗伤,只是痛到后来有点麻木。
  小巷深处,少年仰头靠在阴冷潮湿的矮楼墙面上,无神地望着头顶那片被两侧灰黑墙壁切割出的天空。
  窗沿伸出的遮雨棚下,有个歪斜的小巢。幼鸟正吵闹地叫唤,拍动尚未长成的翅膀,笨拙地想将自己带离那座一无所有的孤岛。
  而后,咻的一声直直坠落,摔成他脚边一团软烂的血肉。
  林遥低低笑了一声,闔上眼。直到有人伸手戳了戳他的脸颊,才一点点撑开沉重的眼皮。
  模糊的视线里,那道身影背着街口斑斕的霓虹灯光,和那晚一样,耀眼得螫人。
  「小孩,不是让你联系我吗?」白棠弯下身,故作惊讶的深吸口气:「还是说,你打算陪这隻小鸟一起殉葬?哇,居然还是个阴鬱系文青?」
  「你这就没礼貌了啊。」白棠一本正经地纠正他:「敬老尊贤懂不懂?」
  林遥无意识地被人半扶半拽地拉起来时还有些发怔。偏偏那人一路上都没停过嘴。
  「你们这年纪的小孩会爱吃拉麵配煎饺吗?电视剧里不是常这样演,深夜跑去拉麵店装深沉,一边吃一边叹气之类的?」
  白棠拍了拍他的肩:「走吧走吧,我饿了。」
  拉麵店不大,两人挤在靠墙的小桌,桌底空间窄得连腿都伸不开。只能各自彆扭地贴着桌脚,替彼此留出一点距离。
  拉麵汤很暖和,明明是闷热得令人心浮气躁的夏季,热汤滑进胃里时却不让人难受,反而像把人心里那块空荡的地方,稍微填上了一点。
  林遥被突如其来的问题呛了一下,他咳了两声,白棠却只是懒洋洋地瞥了他一眼。
  「你那个朋友跑去砸人家场子,是不是吃饱太间?」白棠咬了口煎饺,酥脆外皮裂开,鲜甜肉汁一下在嘴里漫开。他满意地眯起眼,语气却还是吊儿郎当的:「高中生不好好念书,以为自己在演角头喔?」
  他顿了顿,又像想到什么似的笑了一声。
  「他女朋友的脑子也不太清楚。喔,不对,搞不好根本不是女朋友?」
  林遥看着他投来的询问眼神,沉默半晌,才乾巴巴地回了一句不知道,白棠意味深长地喔了一声。
  「反正那女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低头捲起一筷子麵送入口中:「如果真是好朋友,你们不如一起去图书馆。跑什么吧,不是快开学了?」那人微微挑眉:「暑假作业写完没?」
  他摇摇头,白棠立刻露出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嘴角还掛着笑,边吃边慢悠悠地开口:「那你现在有地方回吗?」
  「据我所知,你已经在朋友家那个工厂窝一个多月了吧?」
  少年一愣。那瞬间,他甚至忘了反应,只是怔怔地看着面前的人。
  白棠见他这副模样取得了一点捉弄人的趣味,慢条斯理地又补了一句:「你那房东也挺不厚道,说什么儿子要结婚、房子准备留给他们。」
  「这种鬼地方,谁会特地回来住一间快烂掉的老公寓套房?」说完,他忽然往前倾了些。
  狭窄的小店里,人声和热气混在一起。白棠靠近时,身上那股淡淡的香水味也一起压了过来。
  「那栋公寓被政府收了,听说要盖高架。」他贴近林遥耳边,压低声音:「那整排老房子,早晚都得拆。」
  「你怎么……」林遥下意识开口。
  白棠却只是笑。那双好看的眉眼微微弯起,他抬起手,指尖轻轻抵在唇前,无声地做了个口型。
  无处可去的小蜂被眼前漂亮盛开的鲜嫩花朵所吸引,于是一步一步,跟着走进了属于他的狭小空间。
  套房不大,小得几乎一眼就能看完整个生活轨跡。没有多馀的摆设,也看不出曾经招待过谁,想来主人并没有考虑过会有客人来访。视线所及,全是一个人独居留下的气味与习惯。
  塌塌米踩上去带着微微凉意,驱散了夏夜闷出的燥热。
  白棠蹲在橱柜前翻了一会儿,抱出一床薄凉被和枕头,随手放到他脚边。
  「睡这里至少比又硬又脏的工厂地板舒服。」
  他拍拍被子,又转身从衣柜里勾出一套T桖和短裤,在林遥面前晃了晃。
  「明天记得把行李搬过来,我这里可没几件你能穿的衣服。」
  白棠低头看了看那件短裤,像是在认真思考什么,小声嘀咕。
  「……应该不会太短吧。」
  林遥没什么表情地接过衣服,低低说了句谢谢,便照着对方的话进了浴室。
  淋浴间里堆了不少瓶瓶罐罐,尤其是护发和保养类的东西。
  他随意扫了几眼,也懒得研究,伸手拿了洗手台旁的香皂便往身上抹。
  水流冲过头发时,乾涩打结的发尾被扯得发疼。林遥皱着眉,胡乱抓了几下,硬生生扯落几根头发后才勉强顺开。
  等他擦着头发刚踏出浴室,就被白棠一把拽了回去。
  对方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
  接着,几瓶他分不清用途的东西便轮番往头上抹。洗掉一层又一层,指尖穿过发丝时还带着淡淡凉意。
  滑腻的触感留在肌肤上,林遥有些不适。
  结果两人身上的衣服又被水溅湿了一轮,只能重新换了一套。
  白棠一边翻衣柜,一边碎碎念这已经是最后一套乾净衣服,让他听话一些。
  折腾了一番,二人终于洗漱完,相安无事的在矮桌前轮流吹头发。
  「你多少也顾一下发质吧。」白棠把吹风机递过去。
  「都特地留长了,不保养很容易秃喔。」
  林遥随意拨了两下头发,敷衍得不行,白棠看得额角直跳,叹了口气,把吹风机又抢了回来。
  温热的风吹过耳侧。修长的指节穿过他的发间,慢慢将那些纠缠的发尾一点点理顺,动作很轻。
  其实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跟着这个人回来。
  或许从见到这个人的第一眼,他就被莫名地吸引了。
  因那抹盛开至糜烂,随时准备凋萎的美丽。
  夜色很快被清晨的日光覆盖。
  狭小的套房隔音不算好,马路上车轮辗过积水的声响、隔壁巷子铁门拉起的摩擦,还有屋内零零碎碎的动静,都被放大得格外清晰。
  屋子的窗边摆着一张小书桌。桌面凌乱却不脏,化妆品、保养品和各式瓶罐堆了半桌,连空气里都浮着淡淡香气。
  桌前人身上只松松披了件浴袍,领口歪斜地敞着,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与锁骨,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林遥刚坐起身,镜子前的人便像早知道他醒了似的,头也没回地让人先去洗漱。
  等他洗完脸出来时,白棠的妆容已经差不多完成,正握着电捲棒,慢悠悠地整理头发。微卷的长发垂落肩侧,衬得眉眼越发柔和。
  察觉到身后的视线,白棠忽然透过镜子朝他笑了一下。
  阳光落进那双带笑的眼里,像揉碎了一层细亮的光。纤长捲翘的睫毛微微颤动,美丽得摄魂。
  那张脸本就精緻,化了妆后更让人不自觉沉迷。
  「怎么不说话?」甜美的声音温温柔柔地落下,像春风吹在人耳边。
  白棠等地就是这副被雷击中的表情。
  下一秒便忍不住笑出声,肩膀都跟着颤了起来。松垮的浴袍也因动作滑落几分,露出底下平口四角裤的边缘。
  无一不再提醒,眼前这个漂亮得过分的人,的的确确是个男人。
  之后看着对方换装,林遥已经没了最开始那种被震到说不出话的模样。这让白棠有些失望。
  他对着镜子慢悠悠地整理耳饰,随手往颈侧喷了点香水。甜而不腻的花香在狭小空间里散开,清新里带着一点曖昧的暖意。
  短裙配上长筒马靴,腰间的马甲收得极紧,勾勒出对方傲人的曲线。
  只不过林遥半小时前才亲眼看着对方把假胸贴上去。
  白棠倒是不太在意对方的沉默,自顾自地对着镜子转了半圈,确认没问题后,才抬抬下巴。
  而他只是依照对方说的,帮忙取过掛在衣架上的薄外套递到玄关处,面无表情的顺手替人披上。
  距离一下拉得很近。白棠微微低头,嘴角勾起一点笑意,整个人忽然懒洋洋地往他肩上靠了靠。
  柔软的长发擦过颈侧皮肤,惹得人有些痒。
  林遥不自在的僵直了身子,而白棠显然很满意这个反应。
  他偏过头,故意凑近少年耳边,轻轻吹了口气。
  门被关上的声音不轻不重地落下。
  寂静的屋内,只剩下满眼无语的少年,呆愣地站在门前,好半天都没挪动一步。
  那道总是喋喋不休的身影离开后,本就不大的套房,忽然显得空了许多。
  林遥站在原地发了会儿呆,才慢慢环视起整间屋子。
  最后,他的目光很自然地落在流理台边那块抹布上。
  他一边擦拭着家具表面的薄灰,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这间屋子。
  除了生活必需品、满柜子的衣服和化妆保养品外,几乎看不见任何能代表个人喜好与性格的痕跡。
  没有游戏、摆饰,甚至连随手涂写的纸条都没有。
  衣柜里掛满了各式各样华丽的裙装,布料与蕾丝层层叠叠地挤在一起。
  而那些为数不多的男装,果然如白棠昨晚说的,全都因为被水打溼,胡乱扔进了洗衣篮里。
  林遥又蹲下身,打开流理台下的小冰箱。里头空空荡荡,甚至连插头都没接上,主人像是早就忘了它还有製冷的功能。
  他把里面的隔板拆下来洗乾净,靠在窗边的铁栏杆上晾乾。风吹过时,透明塑胶板发出轻微碰撞声。
  等重新装回去后,那股久未使用的闷塑胶味总算淡了不少。
  林遥看了一会儿,才满意地将冰箱门重新关上。
  整理完这间屋子,前后甚至没花到两小时。
  彷彿这里根本没有人真正生活过,「乾净」得不合理。
  他又一次站回玄关前发呆,直至手机铃声响起。
  电话另一头的人语气一如既往地刻薄又令人不适,夹杂着毫不掩饰的轻蔑。换成别人大概早就皱起眉头,但林遥只是静静地听,连表情都没怎么变。
  掛断电话后,他低头看了眼手机。
  准备出门时,才忽然想起......自己根本没有这间屋子的钥匙。
  他站在门口沉默两秒,最后还是松开了手。
  那个人或许也只是图个新鲜,把他当消遣而已。
  小巴士沿着山路慢悠悠地往上开。
  半山腰的学校被午后日光晒得发白,再过几天就要开学,校内已经能看见零零散散提前回校备课的老师。
  只是那些老师在看见他们这群歪歪斜斜走进校门的问题学生时,连正眼都懒得多给。
  一行人浩浩荡荡进了主任办公室。
  没多久,每个人手上都多了一张停学通知。
  「呜呼~暑假延长卡!」
  其中一个伤得比较轻的少年挥着手上的纸,大笑起来。
  白纸黑字上清楚印着.....停学两个月。
  但这种处分对他们来说,显然不痛不痒。
  「欸,今天要不要去喝酒?」
  另一人凑过来,压低声音,语气却兴奋得不行。
  「前两天小卢哥跟我说他认识的新地方。」
  他故意停顿一下,挤眉弄眼地补了一句。
  最后那句话一出,身旁的人立即跟着起鬨。
  学校所在的小丘陵,一边是他们这座破旧又死气沉沉的小城镇;翻过另一头,才是真正灯火通明的大都市。
  所以他们总用「那一边」代称,像是在说另一个世界。
  可他想了想,自己现在似乎也确实没地方能回。于是还是淡淡点了头。
  旁边的人立刻勾住他的肩,嬉皮笑脸地嚷嚷。
  「怎么能少呢?今天在场的,一个都别想跑啊!」
  巴士一路晃进都市边缘,高楼与灯火被切割在层层屋簷之外,而他们像一群躲在城市缝隙里的鼠辈,只能在潮湿狭窄的暗巷中穿梭。
  林遥低头看了眼萤幕,讯息框上头显示两个字。
  有时候他光是看到这个名字,就忍不住想笑。
  怎么会有人活得像小说男主角一样?
  好听的名字、体面的家世、永远漂亮的成绩单,甚至连那种无论走到哪里都会被人簇拥追捧的人生,都和那些言情小说里描写的一模一样。
  像是天生就该站在聚光灯底下。
  照这样看,自己大概就是专门衬托主角的炮灰吧。
  难怪自己会是这副德性。
  林遥低低笑了一声,没点开讯息,只随意把手机塞回口袋里,双手重新插进外套口袋,散漫地跟在人群最后头。
  小巷一路往深处延伸,尽头是一个巨大的  S  型弯道。越过转角后,眼前忽然豁然开朗,金灿的街道点缀着无数霓虹。
  「暗巷不夜城,酷吧~」
  走在最前面的少年得意地用手肘撞了撞旁边的人,其馀几人也跟着低低起鬨。
  林遥在心里嗤笑了一声。
  他被人推挤着带进一间名字洋气到自己根本念不出来的夜店,大门推开的瞬间,音浪猛地迎面砸了过来。
  震耳欲聋的鼓点像海浪一样层层拍上耳膜,震得人胸口发麻,空气里混杂着菸味、酒精、香水与汗水的气息,浓烈得近乎窒息。
  林遥下意识退了半步,却立刻被人一把拽了进去。
  门在身后重重关上后,失去宣洩口的乐音彻底灌满整个空间,连和身边人说话都得用喊的。
  「这里可比之前那破地方好玩多了,别发呆啊!」
  几个少年很快便像鸟兽散般混进人群里。舞池中央,穿着清凉的男女正随着音乐摆动身体,玻璃杯碰撞的清脆声响也被鼓点吞没。
  忽然间,聚光灯猛地打向  DJ  台侧边。
  一道高挑纤细的身影踩着长筒马靴,慢悠悠地踏上台阶。长发随动作轻轻晃动,短裙裙摆在灯光下掀起一截白得晃眼的腿根。
  台下瞬间爆出一阵接一阵的口哨与欢呼声。
  林遥也不由自主地抬起头,视线像被什么牢牢勾住,再也移不开。
  因为那身装束,和几个小时前离开那间套房的人,如出一輒。
  气氛因台上的人而愈发狂热。
  美人的一顰一笑都足以引来阵阵欢呼,随着重新流转的乐音,纤细的腰肢轻轻摆动,节奏缓慢,却带着若有若无的曖昧拉扯。
  周遭那些探究而带着侵略性的目光,即便不是落在自己身上,也依旧让他感到不适。
  在人群簇拥之下,聚光灯渐渐散进舞池中央,人潮明显向前聚拢。
  他被落在后头,犹豫了片刻,才朝人群边缘走了几步。却像浮在水面的油渍,既无法融入,又格外碍眼。
  林遥暗暗叹了口气,瞥了几眼同行的友人,确认没有人注意自己后,悄悄退到吧台边,要了一杯  mojito,百无聊赖地坐着。
  柠檬的酸甜与酒液微苦滑过舌尖,原本纷乱的思绪莫名平静下来。嘈杂声像被隔绝,只剩手中冰块碰撞玻璃杯时发出的清脆声响。
  这样短暂而只属于自己的时间,让他原本紧绷到近乎麻木的情绪,终于稍稍松动。
  白天离开学校前,林遥被班导单独留下。
  班导是个高挑的中年女人,神情严厉,眼神却总带着柔和。
  她先是诧异于对方这个暑假的变化,又苦口婆心地劝他离那些狐朋狗友远一些。
  林遥对她的反应并不意外。
  毕竟他在校园里的模样,与现在几乎判若两人。
  刚进这间学校时,他唯一的想法,就是低调。作为透明人,无功无过地虚度光阴就够了。
  于是,瀏海长得盖过眼镜,黑色粗框遮住大半张过于出色的面容;制服衬衫老老实实扎进制服长裤里。
  任谁看了,都只会觉得是个阴沉、内向又安分的好学生。
  可到了校外,他才真正见识到这座城镇的另一面。
  所以,他将中长发随意扎成小辫,空洞的黑眸与身上淡淡的冷感气息,让他即便混在人群里也依旧惹眼。偶尔跟着眾人没心没肺地开几句玩笑,也让他在圈子里有了个不上不下的位置。
  在两个截然不同的生活圈里,他都能维持「普普通通」。
  直到这次聚眾斗殴的事闹进学校,不少人才知道,原来他也念这所学校。
  所幸,被撞见的是校外的样子。
  比起另一种暴露后可能带来的后果,这已经算是相对轻微。
  看来原先黑框眼镜的书呆子形象,只能再撑一阵子。
  思绪翻涌间,朋友们陆陆续续跑来他身边喝几口东西,又重新回到舞池。等他回过神时,面前已经摆了五六杯不同的酒水饮料。
  等几杯饮料都见了底,时间早已过了午夜。
  眾人终于意犹未尽地准备离开。
  踏出店门时,林遥忍不住回头,看了那个被眾星拱月的人一眼。
  视线交会的瞬间,对方浅浅的梨窝像猫爪似的,轻轻挠了他一下,心口莫名发痒。
  友人朝站在原地的少年招了招手。
  「不了,今天先这样吧,我等人。」
  几人立刻起鬨调侃了一番,才笑闹着结伴离去。
  店门口没有长椅,只有一个高及大腿的立式菸灰桶。
  这条灯火通明的巷子依旧热闹,安静的似乎只有这片屋簷下。身后那扇门与身前的阴影,像把所有喧嚣都隔绝在外。
  来往的人有互相搀扶着离开的,也有独自摇晃踱步的。每个人的神情都像是不捨得夜晚过去。
  凌晨三点,街上的人已少了许多。
  台面上的菸蒂堆得几乎能排成图案。
  他手里的菸还燃着,身后的门再一次被推开。
  「不好意思……」林遥下意识侧身让开,抬头时,却撞进那双带着玩味与狡黠的眼睛里。
  白棠像是心情很好,蹦蹦跳跳地朝他走近几步,目光定定落在他身上。
  林遥承认得很乾脆,停顿了一下,又有些生硬地补了一句:「我没有钥匙。」
  他带着林遥穿过一条地下道,不必再翻过那座小山,也能回到镇上。
  林遥不远不近地跟在他身后,视线不自觉又落回对方身上的装束,迟疑片刻,还是开了口:「会不舒服吗?」
  白棠愣了一下,随即回过头,主动凑到少年身旁。语气像抱怨,又像撒娇。
  「夏天很闷,冬天会有点冷。」
  他笑起来时,梨窝特别明显,小小地陷在扬起的唇角旁,可爱得过分。
  「你刚刚真的吓到我了。」他伸手在少年胸口戳了戳。
  「你们平常不是都只在那边玩吗?今天怎么跑过来了?我本来还想给你一个惊喜的……」
  看着对方失落的表情,林遥有些无言地扯了扯嘴角。
  「对啊,明天我本来要去你们常去的那间酒吧表演。」
  白棠像是真的很惋惜,又朝他戳了几下。
  他耸了耸肩,视线重新落回前方马路,不再看对方。
  白棠见状,故意气呼呼地哼了两声,又往前快走了几步。
  沉默半晌后,林遥有些尷尬地提起今天被学校处分的事,还有那张停学通知。白棠一边听,一边倒退着走路。
  「所以……这两个月你白天也会待在家里?」
  林遥迟疑片刻,才带着疑惑点了点头。
  「既然这样,以后就请多指教囉?」
  对方伸出手的瞬间,林遥神色骤然一变,猛地往前一步,一把将人拉进怀里。
  刺耳喇叭声与车灯几乎同时擦身而过。
  劫后馀生的人在彼此怀里,清楚感受到对方同样急促的心跳。两人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呼……刚刚差点以为自己要死……」白棠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抬起头笑了笑。
  路灯下,少年的轮廓被映得更加清晰。
  那抹难得的笑意落在原本就俊朗硬气的脸庞,让人一时有些移不开视线。
  「看不出来,你力气还挺大的……」
  站稳后,白棠有些没话找话地开口,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林遥唇边淡淡的笑意始终没散,只随口回道:「有在锻鍊,打架也不会输。」
  「少打架,好好读书。」
  那抹笑,自从刚才对方提起「家」的时候,就一直停留在他脸上。
  他好像……又有了一个能称作家的地方。
  偶尔有砂石车碾过马路,震动声低低回盪在夜里。
  间隔遥远的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最后一起没入沉沉夜色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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