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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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早晨她还没有涂药。
  她微微侧目,叫了声:“琼琚。”琼琚会意,准备去屋里为秦挽知上药。
  许是坐得久了,秦挽知刚欲起身,腰侧却猛地一抽,痛得她眉心骤蹙,下意识扶住了桌沿。
  还未等她缓过这阵疼,眼前人影一晃,方才还在门外的谢清匀不知何时大步折回,弯身过来,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秦挽知猝不及防,喉间那声低呼被生生压了回去。除了去送郎中的康二,一旁站着的谢维胥,琼琚和长岳皆是一怔。看着谢清匀仍不甚便利的腿脚,又看看他怀里同样带伤的人,几番欲言又止,终是没作声。
  谢清匀步子迈得慢,却每一步都踏得异常沉稳。
  双脚倏然离地,或许是突如其来的悬空感,令秦挽知心口一缩,心跳急跳起来。
  她呼吸微滞,思绪在那一瞬仿佛停摆。
  直至被轻轻安置在床榻上,秦挽知才恍然回神。琼琚捧着药膏跟在后面,始终保持着几步距离,悄然垂下了眼。
  谢清匀自琼琚手中接过那只青瓷药罐,在秦挽知身前蹲下身来。
  拧开盒盖,淡淡的草药气息在空气中散开。他未多言,只伸过手来,轻轻托起她搁在膝上的手腕。
  秦挽知的指尖蜷了一下,终究没有收回。
  衣袖被小心挽起,露出手背上几道深浅不一的红痕与淤青。他的目光落在伤处,凝了片刻,才用指腹蘸取少许的药膏,沿着伤痕的边缘,极轻极缓地涂抹开来。
  他指尖的动作很轻,每一下都克制着力度,像是在触碰易碎的瓷器。药膏温和的触感混着肌肤相触的温热,在手背上缓缓化开。
  “疼么?”他忽然开口,声音轻柔。
  她摇了摇头:“不疼。”可下一息,擦过伤处她仍生理性地抖了一下。
  他指下的动作,在察觉到她细微的轻颤时,悄然放得更柔、更缓。谁也没有再说话,只有药膏涂抹时细微的窸窣声,和两人交错的、轻缓的呼吸。
  秦挽知垂着眼,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他专注的眉宇间。
  那眉头微微蹙着,仿佛受伤的是他自己。她看着他低垂的侧脸,看着他将药膏细细涂抹匀净,连指节最细微的屈伸都带着一种近乎珍重的慎重。
  手腕上细小的划伤也没有错过,秦挽知感觉到自己的脉搏在他指尖下跳动,一下,又一下,竟比平常快了些。
  视线偏开,再平落时,正撞进他望过来的眼睛里。那双眼睛很深,她看见他瞳孔里自己的模样,也看见那深处掩不住的关切。
  手上的伤,已被他妥帖地涂抹好了。
  秦挽知轻轻将手收回,拢在袖中,看见他仍屈着的膝,先开了口:“你腿伤还没有好全……让琼琚进来吧。”
  他未立刻言语,只那样仰目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息。最终,他依言缓缓站直了身体。
  琼琚一直候在珠帘外,将里间的动静听得分明。
  但谢清匀还没有从里面出来,她迟疑着未有动作,只等秦挽知唤她。
  上次进来没有多注意,站起来视线四顾,下意识先看向妆台,而后看到了装着匣盒的箱子。心头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阵柔软的酸胀。
  她要涂药,他自不愿耽搁,看见安放的匣盒已然油然生出满足。
  转身要出去之际,谢清匀的目光却突然定住了。
  木箱之内静静躺着的还有一只更为小巧的素面锦盒。它并不起眼,几乎被匣盒遮掩,若非他站在这般角度,又恰好凝神看去,绝难察觉。
  锦盒是谢府里秦挽知用过的样式,谢清匀见过同样的,是他去年生辰获得的礼物。
  “我的礼物。”心里有道声音就是这样说的,他亦喃然出口,思索着,竟也奇怪地相信着,他看向秦挽知:“新年礼物?”
  “我的新年礼物?”
  秦挽知怔忡。
  太奇怪了。他这都可以猜中。
  可是另一方面,又和她想的相似,过年时他没有看见,不然可能已经不在箱子里了。
  锦盒之内,是一枚闲章。石料温润,并不名贵,底端刻着四个清隽的小篆“岁岁平安”。
  这是去年春季谢清匀无不经意提起过,闲章风雅,也可寄望,既是新年礼物,秦挽知想了又想,便只刻上一句最平时而又厚重的祝愿。
  很早之前就已刻好了,只是和离后似乎没有送出去的理由。
  但本就是要送他,她也犹豫过,最终还是将它和给两个孩子的放在了一起。许是孩子们的礼物更为隆重显眼,又或信纸上没有提到便被兄妹二人忽略,这枚朴素的印章,竟阴差阳错地被留了下来。
  倘若谢清匀步入室内,就会被带走了。
  可他只是神色黯淡地独自待在外间,听着隔墙传来儿女拆解礼物的欢声,任凭心绪沉落,未曾在和离后私自踏进她的房间。
  谢清匀确认了答案,他低声笑了下,大步到跟前,执起她的手至唇边亲了亲。
  秦挽知指尖轻颤了一下,好似被轻轻的触感和他眼中过于汹涌未加掩饰的情绪烫着了。
  谢清匀仿佛在掂量接下来的字句,又仿佛仅仅是任由那份鼓胀的情感自然涌出。
  他心绪激荡,即便知道这份礼物可能承载着告别的意味。可又无法抑制,他从未体会过这般汹涌的、几乎让人失却方寸的触动,他像是退化了一般。
  语言在此时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他近乎示弱,向她寻求帮助,笑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谢清匀握着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侧,“……四娘,好喜欢你,和我再试一次吧,好吗?”
  他眸光笃定:“这次,我们会有美好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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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还有一章,今晚12点前会更
  第87章 关系
  岁月留下了痕迹,记忆里的少年郎早已变得沉稳,可眼下却似又更为鲜活。
  秦挽知想了想,过去多年里见他这么大开大合的情绪外露,应该是她平安生下谢鹤言的时候。
  上次也是在这里,他向她剖白心迹,似乎没有什么不同,可秦挽知望着他的眼睛,却不能忽视不同。
  谢清匀不同,她也不
  同。
  没有什么不可正视的。
  她是否也在等待他的笃定。
  一段在感情上缺失言语,凭借观察和行为而织就维系的关系。
  从陌生到生儿育女,任外人来瞧,这过程未免荒诞到难以置信。
  怎么会有人这样相信一个人的为人,愿意与对方好好生活。
  缺失的原因让人不安,故而怀疑,她很好,不是自己是不是也可以很好,甚至更好?
  她值得更好、最好。
  一个在朝堂,一个在宅院,两个皆可在各自天地里游刃有余的人。偏偏在表达感情上不得其法,显得生涩而笨拙。
  他像是重新学会了说话,获得了言语的机会,但却不知应当如何讲。
  谢清匀仍会习惯性地用目光追随着她,留意她眉尖是舒展还是轻蹙,记下她饮食的偏好与起居的细习,在她伸手之前,想将合宜的物件推向她手边。
  每一次这样的觉察,都让谢清匀觉得更了解她、接近她一些。这份了解本身,便成了一种无声的慰藉,让他获得扎实的心安。
  他为这份岁月沉淀出的、无需言说的默契,感到一种沉静的悸动。
  这意味着,排除孩子之外,纯粹的他与她之间的羁绊依旧存在。
  这一刻,谢清匀选择相信感受。
  这时的,过去的。他所感受到的一切。
  他也将因她而生的所有情绪和那颗跳动的真心剖开,希望且愿意接纳她所有的迟疑和考验。
  屋子里突然安静。
  珠帘外的琼琚已经退到门外了,几个人都默默地两耳直竖,凝神听着里间的动静。
  “琼琚。”谢清匀的声音从屋内传来。
  谢维胥用胳膊轻碰了她一下,递去一个眼神。
  琼琚恍然回神,连忙应了声,碎步急趋至珠帘边。
  恰此际,帘子从里被挑开了,谢清匀迈步而出,衣摆带起一阵极淡的药香。
  琼琚未敢抬头,只听得他吩咐:“去为娘子上药。”
  “是。”她低声应道。
  那双锦纹玄靴消失在了视线可及范围内,琼琚抬目看了眼背影,旋即收回目光。
  珠帘在她身后轻轻晃动,碰撞出细碎的清响。内室中,秦挽知端坐于床榻边,身侧小几上,药罐静静搁着,散发着清苦的气息。
  谢清匀原是留在明间,谢维胥听闻动静,从庭院来到门前挥手招他。
  袖中那方锦盒贴着肌肤,谢清匀指尖在内里轻轻抚过盒面纹路。他还未来得及细看这份新年礼物,此刻心中却似被什么填满,颇有一种沉甸甸的、失而复得之感。
  “怎么回事?”谢维胥一面说着,一面细觑他的神情,面容仍是惯常的平静模样,却又好像有哪里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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